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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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mare Town 白日惡夢鎮
天上飛的地上走的,都歸我。 我沒有深度,我凹凸; 也沒有靶心,只一個失準的人。

2016-09-28

A to Z 浪漫瑣碎危險事件簿 N is for nude

N is for nude

  Gaius手裡拿著Uther的健檢報告,在Pendragon房仲企業董事長辦公室門口等候。他默默望向那一排從裡面可以縱觀公司全域、但從外面只能看見自己倒影的玻璃,數著眉間的直紋。

  啊啊,果然多了兩條。他搖搖頭。

  說不定他上輩子真的殺光了Pendragon全家,或者挖過他們祖墳之類的,所以今生才會淪落到成為這個家族的特約醫師吧。Gaius不由得認真地想。

  「你可以進來了,Gaius。」

  聽到門後的召喚,白髮老人深吸口氣,挺直腰杆,隨即聽到自己骨頭的喀喀聲。他皺了皺臉,輕聲詛咒,跟著推門。

  「…… Oh, No way。」推門進去後,他立刻又在心裡詛咒了一次。

  原木材質的桌面上放滿文具剪、線剪、布剪,各式各樣的大頭針,方格尺,油性筆,三、四個穿線器,一個羊毛氈針插,以及許多色彩華麗的印花布料與線卷。地上擺了兩大捆棉花。

  Uther從金框眼鏡下瞟了他一眼,又埋首於自已的拼布熊寶寶。

  是的。你沒看錯。拼布熊寶寶。Uther正在手縫拼布熊寶寶。

  這是他不為人知的興趣之一。

  「您的健康報告已經出來了,除了肝脂數稍微高些以外,其他都在標準質內。您需要我報告詳細數字嗎…… Sire?」Gaius外表從容,語氣平穩,即使一滴冷汗已經從他額頭滲出。

  在這世界上,凡是知道Uther對手作拼布有異常熱愛的人,不是早已與世長辭(他的父母,以及心愛的妻子),就是遠離了大不列顛群島。Gaius知道自己是個不得已的例外──一方面因為他在學生時代就被Uther的哥哥Ambrosius指定作為Pendragon家族的醫師,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親眼見過Uther的拼布手藝,直到剛剛都只是耳聞而已。

  難道這代表了他也即將要被遺調南非的命運嗎?果然再怎麼忠誠還是伴君如伴虎,抵不過人臣知道太多的下場?……雖然那邊的牛奶聽說相當純淨……

  「Arthur很生氣嗎?」Uther面無表情,語調平淡地問。他看似專注盯著手中的小熊半成品,手指靈動地將黑金色的緞染線穿針其中。

  「……噢,」Gaius楞了楞,知道Uther指的是另一件事,隨即回復:「因為受傷又輸球的關係,Arthur暫時還沒注意到修課的變動……不過,一旦他知道您擅自退掉他藝術史概論的學分,恐怕──」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Uther的表情。這個房產大亨其實完全不像外表那樣,因為工作忙碌無暇顧及自己的孩子;相反的,他對Arthur發展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關心方式:嚴格限制他的嗜好,審慎過濾他的交友與志向安排,同時監控Arthur的情緒變化。

  「當然Merlin還是會好好安撫他的是不是?」Uther突然停下手邊動作,抬頭看向Gaius。他微微眯起雙眼,就像平常在談生意一般精明銳利:「Arthur癲癇發作那次,那個烏鴉男孩救了他一命,我看他表現得還可以,所以讓他取代Lancelot的位置……我記得他是你舊識的兒子?而且我還記得,當時你再三擔保他很可靠,即使家世沒那麼顯赫……他應該可以成為Arthur的好幫手,是吧?」

  那不是問句,而是命令,Gaius知道。

  提到Lancelot,他立刻想起那個優雅平和、一臉憂鬱的美少年,想起Arthur知道他要出國時沮喪的表情;他也進而想起了Lancelot的父親, Ban,那個工作效率高、開朗而少根筋的員工,只不過好心地撿起Uther掉到地上的零錢包(現在想想,那個零錢包就是拼布花樣)……

  「沒錯,在安撫Arthur這方面,Merlin真的很可靠,您可以放心。」Gaius說,換來Uther滿意的點頭,而他在Uther低下頭縫完小熊最後幾個部位時偷偷歎了口氣。

  被Uther稱作「烏鴉男孩(大概是因為頭髮很黑的緣故)」的Merlin,這個他親自為Hunith接生的小夥子,在安撫Arthur情緒這方面,豈只是可靠而已。

  他根本就是Arthur的開關。

  不是Gaius在自誇,無論是實際年齡上還是心智上,他確信自己已經到了對童年往事如數家珍,但往事後期卻不復記憶的老年生涯(他甚至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得到老年癡呆症的可能);可是上個週末的景象,卻久久印刻在他腦海裡無法忘懷……

  那簡直像他腦中又長出了一個全新的、專屬那天的海馬迴一樣。

  Arthur頭部的傷因為有輕微腦震盪的現象,向學校請假在家中休養,而Gaius則在金髮男孩回家的兩天後來到Pendragon別墅,為他作例行檢查。

  想當然爾,Arthur會那麼安份地待在家裡,是因為Merlin同時也在。這並不令人意外。

  令人意外的是他們四周的空氣,濕度,和光線。

  Pendragon家的別墅自然位於採光優良的地段,但那天從窗外透進的大片橘金霧光和地段實在沒什麼關係;那是種獨一無二,無可言喻,只能為他們倆折射的魔幻光芒,慵懶地包圍他們,臣服於他們,匍匐在他們美好青春的軀體之下,延伸出斜長的影子。

  那天空調溫度微涼,冰鎮了日光的熱度,而一股異常親密、濕潤、甜膩、互相取暖的氛圍便以他們為中心散逸開來,蔓延至整間客廰,好像隨便什麼人在這裡雙手合掌,輕輕搓揉,都能立即從空氣裡搓揉出粉色泡泡似的。

  「………」Gaius挑高眉毛,抬頭看向站在樓梯口一群面面相覷、滿臉通紅的女傭們,又順著她們的目光回到Arthur和Merlin身上。

  Merlin被一條碎花拼布風格的棉被(現在Gaius可以肯定那是Uther的作品)裹成牛角麵包的形狀,並分別在肩膀、腰部、小腿部位用童軍繩繞緊一圈打結,只露出一顆圓滾滾、黑壓壓、毛茸茸的頭顱,在沙發上轉來轉去,感覺十分詭異;而頭上包著紗布的Arthur則倚著沙發、側坐在木質地板上,背對Gaius和女傭們。雖然沒法知道他的表情,但從Arthur肩膀抖動程度和仰頭的模樣看來,絕對是在大笑沒錯。

  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Arthur當然不是一個性格陰沉的少年,但也絕非是不知憂慮的樂天派;疏離的親子關係讓他老是感到困惑不安,也因為患有局灶性癲癇綜合症而總覺得自己不夠完美。

  他好強爭勝,非常討厭輸。

  因此Gaius從來沒預期Arthur在自己最得意的運動項目慘敗之後,還能笑得如此無拘無束。

  並且閃閃發光。

  貌似玩著奇怪遊戲的兩人此時仍未意識到他的出現(以及女傭們的存在),Arthur的右肩正頂蹭著Merlin的鼻子,而Merlin則似乎想用下巴攻擊Arthur的二頭肌……或者說他正試圖要翻身……

   Gaius的眉毛簡直快挑高到額頭頂端了。

  「Merlin,你不是保證可以和脫逃大師那樣三十秒內解開繩子,擺脫綿被嗎?」Arthur轉過臉來,紗布裡的金髮在魔幻光霧下呈現麥芽糖般的蜜金色,嘴唇紅潤,眼睛濕藍,笑容裡充滿歡快自信,簡直像是個得勝的天使。

  他看向Merlin的眼神也和麥芽糖一樣,膏狀的,甜甜的,粘膩卻又晶瑩。

  「那個過時了!我其實是要表演……」Merlin努力一會兒後放棄掙扎,突然又眼睛一亮,接著用力從沙發上坐起身──

  「不用雙手也可以做的仰臥起坐! TA-DA!」

  兩人對看一秒,Arthur再度爆笑出聲,Merlin跟著笑出來,Arthur整個人還笑到趴在Merlin裹著棉被的雙腿上。

  「你真的……你真的是白癡吧,Merlin?厲害的人仰臥起坐本來就用不到手啊!」Arthur邊笑邊喘氣地說,一邊又湊近梅林,抓住他的耳朵。兩人之間的距離只能容下一根手指頭,完全無視現場觀眾的心跳頻率。

  梅林好整以暇地說:「喔,不,Arthur,其實我是一枚鏡子,如果你覺得我是白癡,我想你一定是看到了自己……」

  「Hey──」

  就在Arthur打算把Merlin連人帶被整個扛起來的同時,Gaius當機立斷地咳了好幾聲,打散了環繞在兩人身邊的橘金霧光,也讓女傭們猶如大夢初醒,匆忙回到自己的崗位工作。

  看看地上散落的黃色馬卡龍(Arthur的最愛),再看看眼前費洛蒙全開的兩個年輕人,Gaius心裡祈禱的是:如果這段回憶真的難忘到必須陪伴他進入棺材的話,那麼,親愛的上帝啊,還是讓畫面停留在此刻就好,他沒把握能承受兩人忍不住親熱起來的畫面……



  「Gaius──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Uther不耐的聲音將Gaius瞬間喚回到一個禮拜後的現在。

  「你剛剛在歎氣,還呈現發呆狀態,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正在困擾你──怎麼了?你確定Arthur沒事?」

  「嗯,我確定他現在沒事,」Gaius面對Uther審視的目光,極力保持鎮靜的模樣,幾乎毫無破綻。這是他擔任Pendragon特約醫師期間學會最重要的一門工夫。「我只是在思考,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藝術史概論不一定會讓他重拾畫筆……」

  Uther立刻打斷他。

  「我瞭解他,我瞭解我們Pendragon家族對繪畫的熱愛,而我之前也和你說過,除非能找到那只黑貓解除詛咒,否則我們Pendragon家的人只有遠離藝術。我絕不讓Arthur重蹈我的覆轍。」

  四周空氣突然變得沉重。他們當然都還記得十七年前發生的事:當時Uther不顧家族反對選擇美術做為主修,畢業後和Ygerna結婚,蜜月期間著魔似地不停畫出妻子倒在床上的素描;Uther曾想過不要小孩以保全妻子性命,但Ygerna堅持不做人工流產手術。

  八個月後,Arthur出生,而Ygerna則因難產於家中病逝。Uther悲憤到沖進廚房打開瓦斯爐,企圖燒毀自己雙手。

  Gaius親眼目睹整件事發生的過程。

  那正是Pendragon家族所遭到的特殊詛咒──擁有畫出愛人或至親之人未來的能力。

   「……但您不告訴他原因就這麼做,他是不會瞭解您的苦心的,反而更添加了你們之間的誤會。他會認為您根本就不愛他。」

  「無所謂。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Arthur好,就算他誤會我一輩子也沒關係。」Uther擰眉,收緊下顎,不願再討論下去。

  「………」

  「話說回來,我今天找你的目的,其實是想請你幫我觀察一下Arthur的初戀到底是哪個金髮女孩。」


  ──初戀?金髮女孩?怎麼突然提到這個?


  「……老實說,我不認為Arthur現在對哪個金髮女生有興趣。」說這話時不知為何,Gaius的腦中自動浮現Merlin的黑髮藍眼。

  「不,他有。」Uther篤定地說,接著歎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被揉成球狀的紙團,把它攤平成原先B4大小。Gaius低下頭去眯眼細看。

  「就算不是金髮,他也一定有了最喜歡的對象。你知道我比誰都還痛恨自己這份能力……不過在這種特殊情況下,我感謝它給我警告。」

  紙上是一個用鉛筆勾勒,側身赤裸的Arthur,頭髮塌陷的模樣像是被水澆淋過,表情十分焦慮。他順著Uther手指點出的位置,看向男孩腰部像符紋的密麻細線。

  「噢,這是……」Gaius愈看愈吃驚。

  「Morgana和Morgause交往時也冒出了這排刺青,只不過在小腿上,記得嗎?」

  Gaius張嘴,恍然大悟。仿佛終於明白Pendragon家族的人身上會突然冒出未知刺青的意義。

  「沒錯,我們Pendragon開始動情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刺青出現在身體上。因為我當時已經來不及阻止Morgana,所以也沒有告訴你的必要;不過這次,為了Arthur好,也為了那個女孩子好,我希望你能幫我找到她,說服她離開Arthur。」

  「…………」

  「看是要錢還是一點點威脅什麼的都可以,預算無上限。」

  「您不能這樣做。」

  「哦,事實上,我可以。我只希望Arthur的初戀不是米希安,因為我還滿中意她當Pendragon家未來媳婦的。」Uther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過如果是她的話,那也只好找別人了。」

  「您連Arthur交往對象也擅自決定,這樣對他真的好嗎?」Gaius已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帶批判,但還是掩藏不住質疑口吻。

  「喔,Gaius,」Uther目光炯然,直盯著Gaius:「你以為我們Pendragon家族遭受的詛咒只有不能畫畫而已?」

  Gaius再次皺起眉頭。

  Pendragon一家究竟做了什麼喪盡天良的事,居然遭受那麼多的詛咒?

  沒想到他服侍了Pendragon大半輩子,卻仍對他們家族的謎團一知半解。

  「那個刺青不是裝飾,而是標記;如果我們堅持要和第一位動情的對象在一起,詛咒就會找到他們,使他們遭受各種噩運……」提到噩運兩字,Uther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苦澀:「也就是說,我們對待初戀最好的方式,就是遠離他們,因為我們Pendragon只會為他們帶來不幸,我們甚至會親手畫出他們的悲慘結局──這才是那只黑貓詛咒的核心。」

  「…………」這下Gaius完全理解了。Uther他自己就是一個企圖無視詛咒而失敗的鐵證。當年他堅持走藝術這條路,堅持和初戀在一起,結果竟是眼睜睜地看著愛人依照自己畫出的素描圖死去,無能為力。

  所以他才會無論如何也要阻止亞瑟步他後塵。

  「……你可以說我是個自私的人,不過我還是要再強調一遍:只要是為了Arthur好的事情,我都會不計一切代價完成,即使他本人幷不瞭解,即使會害別人受傷。這是我唯一能補償他的東西。」

  「我明白了。」Gaius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才點點頭表示理解。

  離開辦公室前他允諾會替Uther留意Arthur心儀的對象。雖然Gaius心裡頭早已有了人選,但直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和Uther坦白的時候。他同情Uther,也知道他所作所為背後的用意,不過仍隱約覺得他的處理方式不妥。這樣下去絕對有後遺症。

  況且,難道真的不能找到其他解決辦法嗎?以及那只傳說中施咒的黑貓──難道真的找不到嗎?

  如果是Merlin,他想,如果真的是Merlin,說不定可以和Arthur一起打破詛咒……

  他本來打算在替亞瑟做完今日例行檢查後,回家再把得到的諸多訊息好好琢磨消化,但才踏進Pendragon的別墅,接下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就全盤打亂他的計劃,讓他無暇思慮,招架不住。

  Arthur剛從浴室跑出來、渾身濕答答的樣子,就跟Uther畫的素描一模一樣──赤身裸體,表情焦慮,頭髮濕軟塌陷;唯一不同的是他腰側那排刺青不是墨黑的炭色,而是淡淡的麥金。Arthur此時正氣急敗壞地把手機甩到地板上,邊踢沙發邊大聲詛咒。完全失控。

  「Shite!Dame it!fuck!Dame it!」

  「fuck off!」一個傭人拿著毛巾要幫他披上卻被他用力揮開斥退。

  「發生什麼事了?Arthur?」Gaius趕緊走近Arthur身邊,怕他因為情緒激動導致癲癇復發,隨即被Arthur用力抓住手肘。

  「Gaius,Merlin他……」

  他望向Arthur,那個原先有著海洋般深邃眼眸的男孩此刻眼神只有混濁可以形容。他的下唇已經被自己的虎牙咬得滲出血漬來。渾身發抖。

  「Arthur!」Gaius按住Arthur的肩頭讓他坐到沙發上,示意女傭拿濕毛巾來,準備隨時要塞入Arthur嘴裡做保護措施。女傭拿來了濕毛巾和另一條大浴巾,順勢幫Arthur蓋上。金髮男孩的體溫熱燙,可能是頭部傷口感染所引起的發燒。


  「Merlin不見了──」Arthur啞啞地咆哮,呼吸急促。

  …………噢,不。


  原來亞瑟的初戀真的是梅林。

  原來詛咒應驗得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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