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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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mare Town 白日惡夢鎮
天上飛的地上走的,都歸我。 我沒有深度,我凹凸; 也沒有靶心,只一個失準的人。

2011-12-26

A Thousand Kisses Deep 11~12

 剛開始烏瑟根本不願意承認亞瑟的存在,要求我將男孩帶到別處安置,遠離他的視線,亞瑟出生時甚至連茵格琳也沒親手抱過他。直到烏瑟明白自己時日無多,皇后又生不出其他子嗣,他才想起有個皇子被寄養在艾克托公爵家十一年。

 亞瑟漂亮、強壯、敏捷,個性雖然有些衝動,但心地善良、處事公正,擁有父親戰士般的體魄又具備母親精緻的五官,簡直是完美的王位繼承人,烏瑟和茵格琳幾乎立刻就喜歡他。

 幾乎沒有人不喜歡他。但不喜歡他的人則恨之入骨。

11

  當亞瑟一行人終於來到位於阿爾比恩中部的培里諾爾王城時,時序進入了冬季。

  相較於被魔法操控的甘美洛,培里諾爾王城則洋溢著歡快自信的耶誕氣氛。首見的廣場比試大會、石中劍的神蹟,加上各國王族、公主、騎士紛紛匯聚培城,一時之間好不熱鬧。坎特伯雷大主教被培里諾爾王千里迢迢救來這裡,看來絕非只為了「尋找真主」的目的,其中政治聯盟、角力的意味濃厚, 而宣揚國威的色彩更加鮮明。

  「還沒遭到魔法攻擊的甘美洛大概也會這麼熱鬧吧……」亞瑟不無感嘆地說。他和梅林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找到離比試大廣場僅百尺之遙的旅店,以兩倍的價格入住。當然,這種時候他們只訂得到一間房。

  「我們會讓甘美洛回到過去的;我們不正為這件事來到培里諾爾嗎?只要行動,一切都會有變化。」梅林盡可能充滿信心地說,有意轉移話題和亞瑟打趣:「……在這之前,來賭耶誕節那天會不會下雪?」

  他一邊卸置行李,一邊點亮客房內的燭火,接著檢查旅店的床鋪,再幫亞瑟脫下外衣,動作熟練,一氣呵成。

  「……賭什麼?」亞瑟再次發現自己是如此容易讓梅林鼓舞,梅林總能在他最需要被激勵時適時地、又彷彿全然無心地說出關鍵字句,而不是加諸無形壓力。他用「我們」而不是「你」。就是這麼細微的地方讓他感到無比受用。

  好不容易有個室內歇腳的地方,亞瑟心情相對輕鬆不少,雖然失去父王的悲痛仍不時縈繞心頭,但此刻他已將沉重的情緒暫時掃到角落。他坐到床沿,隨意撥著散亂的髮絲,順著著梅林的話頭搭去:「你全身上下除了身體之外沒一項是自己的。」
  

  「………」梅林掛衣服的動作瞬間一僵。


  「呃──我的意思不是要你用身體賭……」脫口而出,亞瑟馬上覺得自己刻意解釋反而更糟,他看不到梅林的表情,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解釋:「我可不喜歡佔人便宜。」

  「別講得一副好像你穩贏的樣子。」梅林回頭看他。挑眉。

  「我賭下雪。」亞瑟抬起下巴,信心滿滿。

  「……我倒寧願猜你拒絕和凱一起去王宮的真正理由。」梅林不以為然,一手插腰,歪著頭一臉狡黠:「你不知道你拒絕凱的時候我多想踹你小腿,我以為我們今晚要露宿培城大街了。」接著拿起腰間沉甸的錢袋掂了掂,「雖然凱騎士很討厭我,不過還好他夠喜歡你,看看──這麼多金幣。」

  凱因為要和父親艾克托爵士會合,於是先行離開。雖然他離開前力邀亞瑟與他同回王城提供的居所,不過亞瑟似乎自有打算。紅髮青年有些懊惱自己的大嘴巴,不小心把艾芙琳也來到培里諾爾王城的事透露給亞瑟知道,這使得亞瑟說什麼也都笑著不肯答應他的請求。最後他只好依依不捨地交給亞瑟一袋金幣,並緊緊地擁抱了他後才告別。

  「我不想昭告天下我還活著,以免更容易讓人殺死。哦,更多的原因是因為相信你──梅林,」亞瑟聳肩,覺得自己拌嘴的功力愈來愈精到,「就算我們只能睡在結冰的湖面上,你也能想辦法把它們弄暖,不是嗎?」

  「哦,謝謝你的信賴,殿下。用偉大的魔法把冰川融化,然後一起掉進河裡,多麼美好的結局?」梅林用滑稽的語調說完後,把話題一轉:「但你還沒說你究竟為什麼不和凱騎士他們一起回王宮。我以為王宮的伙食和床會舒服很多……你和Lady Evelyn有什麼私人恩怨嗎?」

  亞瑟聽到這名字立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腳蹭了蹭地面,「……艾芙琳的眼睛是美杜莎之眼。」
  
  「……這是很漂亮還是很嚇人的意思?」

  「意思是她很有本事讓人石化。你幹嘛對她那麼有興趣?掛好衣服就過來,不要像隻壁虎一樣黏在衣櫃上。」亞瑟有點不耐煩地結束和艾芙琳有關的話題,拍了拍床墊,示意梅林。

  「……」梅林鼓起腮邦子,撇了撇嘴。

  歡迎回來,皇家大白痴。梅林在心裡對亞瑟這說。他很清楚亞瑟在沒有其他人的時候總是這樣。什麼意氣昻揚正經八百都是面具,在他面前立刻被拋到不知名的國度,只剩下一個我行我素的霸道小王子。

  老實說梅林並不討厭亞瑟這個模樣,日子久了甚至心裡還有點莫名得意──因為那是沒人見過的亞瑟。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佔有欲的表現,深入思考這類事情總讓梅林頭腦發暈。

  儘管有時亞瑟惡整人的方式讓梅林不下一次在腦裡惡狠狠地想像把他變成山豬的模樣,不過這同時表示他也能拋卻身份彼此毫無顧忌地談笑。他們倆人似乎都很習慣用打鬧鬥嘴的方式溝通。在這非常時期,他很珍惜自己與亞瑟都還能保有以往的幽默感。
  
  梅林走了過去,在亞瑟發號施令之前,自然地蹲在他膝蓋前方,替他解開靴子的扣帶。

  「喂,我只是叫你過來……」

  「反正你等下一樣會叫我幫你脫靴子、擦靴子、燒熱水……」梅林手邊動作沒有停歇,亞瑟的雙腳很快就曝露在空氣中。

  梅林又忘記了。
  他的大腦一向以塊狀方式運轉,一次只能集中一個特定範圍思考,於是有時他會表現得心細如髮,有時又粗枝大葉到令人發噱的地步。

  當他一心要幫亞瑟奪還甘美洛的時候,他可以忘記自己的所有感受。

  他忘記了甘美洛的命運可以奮力扭轉,但有些關係,是再也回不去的。

  他忘記了水晶洞事件後,命運已經奏出全然不同的弦音。

  他們有宿命,有理解,有默契,更有難以名狀的激情。

  他們早已不是,當梅林跪蹲在亞瑟雙膝之間,亞瑟還能處之泰然、無動於衷,單純享受他服侍的關係了。


  「梅林。」當他還在忙著拍打亞瑟褲子上灰塵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低沉的叫喚,抬頭時只覺得眼前一黑,鼻尖撞到亞瑟的肩膀。下一刻才意識到自己被亞瑟抱個滿懷。

  「……」

  「太瘦了。」不等梅林開口,亞瑟撫著他的背,來到肩胛骨明顯的線條。

  亞瑟的頭髮搔著他的脖子和耳朵,他的臉貼在亞瑟頸間,可以感覺到對方藏在皮膚底下脈博的跳動。充滿生命力的亞瑟。又很暖和。

  「你知道有個傳說嗎?當我們都還是天使的時候,翅膀就長在這裡。肩胛骨是翅膀的遺痕。」亞瑟的口吻聽起來既認真又溫和,和剛剛開玩笑的音調完全不同。他觸摸梅林的方式相當輕柔,這讓他感到無比親暱。

  房間氣氛陡然轉變。曖昧綺麗的氛圍取代了他們剛進房間的疲倦和放鬆。

  「是嗎……」梅林不由自主地伸手回抱他,手指試圖在他堅實寬厚的背上找到突起的兩塊骨頭。「你的好不明顯,應該從一開始就是人類。」接著被自己的話逗笑了。

  亞瑟按住梅林因笑而輕輕顫抖的肩頭,把彼此拉開一點距離,朝他的臉仔細端看。笑意還未從梅林臉上褪去,但眼裡又多了幾分好奇,顯然是等待亞瑟下一步要說什麼。

  那是讓亞瑟覺得相當好看,充滿靈氣,很乾淨、沁甜的一張臉。那並非表示梅林有任何女孩子氣的意思,雖然他曾經這麼取笑過他。事實上這三年來他成熟不少,肩膀寬了,下顎的稜角更加鮮明,明顯是男孩即將轉變為男人的象徵。

  然而不論怎樣變化的梅林,總是不斷拉扯他心上最柔軟的部份。梅林玩笑的表情明明和以往沒什麼不同,但當他注視他時卻有種止不住的渴念。好想要他,全部的他。亞瑟不止一次這麼想。如果說在水晶洞裡衣衫不整的梅林充滿原始野生的誘惑能量,撩撥他強烈的、對於同性也能產生的情慾;那麼眼前的梅林則像荒漠裡的一泓清泉,澆涼他因情慾燒啞乾涸的身體。

  梅林的魔法。讓他冷靜的同時又更加瘋狂。

  亞瑟開始親吻魔法師的眉毛、眼睛、顴骨、鼻梁,接著舔他嘴唇。擁抱、撫摸變得充滿力道。

  梅林和之前一樣,一次也沒有抵抗亞瑟的吻,並且模彷亞瑟的方式去回應他。第二次了。沒有魔力困在體內的藉口,他的嘴唇仍追尋著亞瑟的,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不想分開。他扣著亞瑟的脖子,感覺膝蓋有些沒力。

  「……也許你說的對。我大概真的中了什麼法術,是不是?我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亞瑟停下動作,給梅林喘息的空間,自己也輕輕嘆氣。他明明不是浪漫的類型……為什麼會這麼眷戀這個人的體溫?

  「……」梅林張開嘴,卻沒辦法說出任何一個字。

  這到底算什麼?亞瑟的眼神熱烈得令人畏懼,好像在和他索求什麼東西,讓他情不自禁想把自己能有的全都交給他。這很糟糕,他已經沒什麼可以給的了,不是嗎?

  他感到身體被亞瑟的目光釘住動彈不得,但靈魂卻在體內狂竄騷動。

  「……我沒有,亞瑟。」梅林好不容易才輕聲回應,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們的臉靠得很近,感覺下一秒又會繼續吻上。

  「……沒有什麼?」

  「沒有魔法,沒有咒語。我確認過了。你為什麼要親我?這個玩笑並不適合我們……你……」

  一問出口,梅林才驚覺自己竟然如此在意亞瑟吻他的原因。為什麼?為什麼這超過了兄弟之情、朋友之義與主僕之忠的舉動會出現他們之間?他是魔法師,不是亞瑟的嬖童。他是為了輔佐亞瑟和保護亞瑟才待在他身邊的……

  然而梅林的問法大有問題。他把他們之間的吻歸為玩笑,這完全、絕對、足以激怒亞瑟。


  他到底在期待亞瑟回答什麼?


  「……玩笑?你覺得是玩笑?你覺得不適合?真奇怪,這些通常是我會說的話。」果然亞瑟挑眉,露出不悅的臉色,「好,隨便。如果真的討厭的話,又為什麼不拒絕?」


  「……你不能用問題來回答問題。」


  亞瑟愣住。梅林似乎在挑釁他。他想聽到什麼答案?


  「好,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吻你是因為我想,我沒有辦法控制。只要你看著我,我就只有這個念頭──這樣你滿意了嗎?那麼,換我以王子的身份問你並且要求你回答我──只是因為我是王子,只是因為那條龍告訴你我是你的命運,你就無條件相信牠,無條件地順從我,甚至拿你的命來賭?」

  亞瑟說出他心中一直疑惑的問題。來培里諾爾城的途中,梅林盡可能地解釋了關於魔法和宿命,他曾提到一開始會出手救他,全是因為那條從甘美洛放出的大龍基哈啦一直對他耳提面命的緣故。牠說他們是「一個硬幣的兩面」,而梅林一生的使命就是使用魔法協助他成為阿爾比恩之王。

  他感到難以理解(包括原來那條龍仍活著,而且梅林還是個御龍族的事實)──為何龍說的話梅林就信?即使一開始他們那麼看對方不順眼,他也完全順從命運的指引?


  「我……我沒有無條件順從你……」

  梅林還在為剛剛亞瑟的回答感到震驚,不確切知道自己回應了什麼。不過看來亞瑟對他的答案並不滿意。


  「那不是重點!如果有天基哈啦跟你說這一切都是假的,說你的命運其實是和別國的王子連在一起,你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我嗎?」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搖搖頭。皺起眉頭。

  如果命運之人不是亞瑟,如果一切只是個誤會……?
  初見面的亞瑟的確讓他這麼想過,可是相處愈久,他愈能確定亞瑟的王者特質,愈覺得自己的犧牲是值得的,一切不會白費。

  如果基哈啦現在和他說搞錯了……

  不,怎麼可能。


  然而梅林尚未明白有時僅只是片刻的遲疑就足以釀成巨大錯誤。忽然之間──梅林肯定這不是他的錯覺──亞瑟身上閃耀的光輝瞬間黯淡下來。深邃的藍色眸子開始捉摸不清。


  「梅林,你這個白痴。」

  亞瑟突然抓住梅林衣襟使勁往後一拉,讓兩人一起橫跌在床上。


  「你知道。你根本什麼都知道。你知道是你自己選擇了我,不是其它的什麼。」

  「──亞瑟,不──等──」


  他們的房間只有一張大的雙人床。他們只找得到這一間。

  亞瑟在梅林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迅速翻身壓住他,雙手高舉過頭牢牢篏制,膝蓋抵住他的大腿內側。那是大型猛獸典型的撲擊方式。

  他的眼睛有憤怒,還有點受傷。那句「不知道」準確擊中自尊的軟肋,另外還有更多無法解釋的情感。


  「不然,你就認真的反抗我看看。」


***


  培里諾爾王城郊外。瘦高的黑髮青年佇立在寒風中,傾斜的肩膀、削尖凍紅的耳朵,單薄的衣衫翻飛,沒有表情的深邃臉孔上有著深淺不一、尚未退去的淤青。
  
  青年仰起頭,用低沉充滿力道的聲音嘶吼著古老語言,聲音翳入天聽。霎時間遠方雲層流轉聚集,藍色的天空混著霞橘紫彤,不久便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


  一條巨龍從天而降。


  「你很沒精神。」大不列顛唯一的年輕御龍族看著頻頻打哈欠的巨龍,覺得十分訝異。

  「彼此彼此啊,梅林。你臉上的傷看起來很滑稽。吃到莫嘉娜的苦頭了吧?我早跟你說過。不過你一直沒召喚我,我以為你和亞瑟可以解決一切。而事實上……一切也照著計劃走。」


  「計劃?我以為你說的是命運……」梅林想起他和亞瑟的衝突,不由得擰起眉頭。

 
  「計劃也是命運的一部份。說吧,你想問什麼?」


  「……為什麼不是別人?」梅林的表情透露著困惑與憤怒:「你憑什麼那麼確定?你預測的未來難道真那麼準確?也許還有別人可以讓魔法重回大陸,還有別人可以成為甘美洛的王者……為什麼一定是亞瑟?」

  「你為什麼要重覆地問相似的問題呢?梅林。你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就這麼問我。但這不是預測的未來,這是你的期望。梅林,一直以來,所有我說的我做的,都只是在傳遞著你的期望。」


  「我的……期望?」


  「梅林,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難道你不想再幫助亞瑟了?」

  「不,我想,可是──」

  「那就夠了。有鑑於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召喚得到我,我要把所有的魔法都交給你……那些原本就屬於你的魔法。準備好了嗎?」

  「……你的意思是不再聽命於我了嗎?」

  「龍不能違返御龍族的命令與召喚,除非……」巨龍發出了模糊的笑聲,那感覺有幾分遺憾,「是生命到了盡頭。」

  「基哈拉……」

  「梅林,希望你能理解,你只是本能地選擇了亞瑟,從一開始。你們兩人都決定屬於彼此,所以才會相遇。你不能害怕它。」


  「………………」

  他並不害怕,只是想要知道所謂的宿命,難道還包括了他們彼此對對方……身體與心靈的完全撂奪嗎?
  他和亞瑟變成這樣,也全是因為宿命的安排?


  「閉上眼睛吧,梅林。你想幫亞瑟奪還甘美洛,就得先增強你的實力。快來不及了。」

 
***


  亞瑟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梅林吃驚慌張的眼神,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截然不同的、更加柔軟的床墊上。守候在旁的是一臉擔心的凱。他勉強坐直身子,瞬間頭部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怎麼回事?他往後腦探去,摸到一層厚厚的紗布。


  「你還好嗎?」凱瞥了一眼亞瑟的後頸,「還好沒有再滲血。」

  「……我在哪……培里諾爾王宮?」

  「……嗯,」凱回答得有些心虛,「抱歉,是梅林要我把你帶來的。不過請放心,我沒有讓艾芙琳知道。」


  「……梅林在哪裡?」


  「梅林說要回去收拾行李,我剛剛派人去旅店找,發現他已經離開了。也許一會兒就過來。」隱忍在凱心底沒提的是,僕人不見再換過就是了,何況梅林手腳又不特別俐索──但他非常明白這樣說只會惹王子不快罷了。

  儘管不想承認,但那位黑髮青年在亞瑟心中確實地位異常地高。

  凱曾經在私底下問過亞瑟有關他與梅林之間的故事,後者半開玩笑的說他欠梅林很多條命。這句話的意思是指梅林救過他很多次,但凱就是不明白──這看來沒多少肉,既不俐落也不太禮貌,還會跟主人頂嘴的傢伙,怎麼可能救過亞瑟性命,而且還很多次?

  如果真要說什麼梅林的優點,大概只有他很忠心、笑起來的樣子感覺很天真,沒有一般僕人的拘謹世故或者奴媚態度。其餘實在相當普通。

  亞瑟對這男僕的悉心照料、關懷緊張每每讓他吃驚不已,他從沒看過亞瑟對一個人如此在意。

  他不懂亞瑟為什麼會依賴僕人依賴成這樣子,甚至在昏睡中喊他的名字不只一次。

  「你怎麼會在房間跌倒,還被掉下的花瓶砸到?這不像你。」凱問。其實他早就注意到亞瑟臉上、身上不尋常的抓擦傷,以及送他來時的梅林眼角的淤青。他很肯定梅林給的理由是胡說八道,但他卻沒有揪著青年的領口尋問他來龍去脈,因為對方的表情實在讓人不忍再問。「而且你的男僕也滿臉是傷,一身狼狽的樣子。你們遇到麻煩了?」

  「………什麼時候開始比試?」亞瑟沒有回應,只是轉移話題。
  「……後天開始,一個禮拜的預賽。耶誕那天選出二十名騎士。」凱嘆口氣。

  亞瑟陷入了一陣沉默。強烈的不安、深沉的憤怒、莫名的愧疚在腦中糾結。原本不應該變成這樣子的;在親吻的時候,他們的感覺是如此親近,好像他們只有彼此,他們是彼此的唯一。梅林沒有拒絕他,而且反應一樣熱烈,就算不是在水晶洞,沒有被施法也一樣,這讓他雀躍並且感動。直到梅林的回答毀掉了一切。

  梅林所有的回答都是那麼不確定,似乎是在對他宣稱,他為他所做的一切全是「被迫」與「不得已」。

  於是亞瑟無法控制自己的怒氣,挑釁梅林,毫不留情地欺負他──如同字面上的意義──他利用體型上的優勢,壓制他,箝鎖他,啃咬他,撫摸他,追逐他,既暴力又色情;把他摔到地上,把他逼近角落,扣住他的腳踝,像貓在吃掉老鼠之前的把玩,不斷把梅林放開之後再狠狠切斷他的出路,讓他感到絕望;直到梅林撞上衣櫃,而衣櫃劇烈搖晃著要把他壓到時,亞瑟衝去擋在他和衣櫃之間,而嚇壞了的魔法師終於使用魔法──讓旅舍裡的裝飾花瓶飛起,砸向亞瑟的後腦勺。

  亞瑟立刻感到一股溫熱由後腦溢出,還來不及疼痛意識就隨之散逸,梅林驚慌的表情在眼前模糊一片。

  然後他清醒在沒有梅林的地方。

  事到如今,他終於清楚自己心底的感受。再也無法抵賴。

  佔有也好,取鬧也好,欺負也好,擔心也好,煩惱也好,疼痛也好。

  雖然結果有點糟糕,但他沒辦法否認。也無從遏阻。

  他喜歡梅林。




 亞瑟拔出石中劍後讓眾人心服,再取得王者之劍統一阿爾比恩,成為了傳說中的萬王之王。應該這麼說──是我,梅林‧艾米雷斯,讓他符合傳說中萬王之王的各項條件我真希望我從沒做過這些事。


12

  梅林耗費將近一個禮拜時間學習咒語與融合所有基哈拉灌注到他體內的魔力。他不知道該不該感謝莫德雷德的虐待,有過那次被當作魔法載體的經驗後,儘管現在身體無法完全控制龐沛的魔力,能量不斷在體內周流,但他已經很習慣被魔力充斥,體溫忽高忽低,頭暈目眩的感覺。

 之前魔法被鎖在身體無法施放的酷刑,讓他現在得以進行更高一層的修練──保存基哈拉留下的強大法力,並成功駕馭它們。這不是一個星期之內能做得到的事,但他真的沒時間了。

  耶誕節當天尚未破曉前,梅林乘著巨龍回到培里諾爾。

  『梅林,今後還要多加小心,培里諾爾不只你一個人會使用魔法,而你現在的力量仍不穩定。那些早該結束生命而未死的人,正不計任何代價完成他們的使命。』

  基哈拉離開前語重心長地對梅林說。

  『所有法力咒語都交給你,我的任務也就完成得差不多了。如果還有機會再見面,也許就是我跟你永別的時候。再見了,年輕的魔法師。』

  梅林忍著不捨的情緒,目送巨龍消失於地平線之外。他很難解釋自己對基哈拉的感覺,雖然牠曾經在他放走牠時大鬧過甘美洛,但事實上巨龍的預言與警告,從來沒有一次不準確。牠幫過他很多忙,教牠法術,聽他牢騷,無可否認。甚至幾乎可以算是一個「朋友」。

  巨龍離開後,無處可去的梅林鑽進了競賽場外的狹窄小暗巷裡,那緊臨著騎士們必經的市集街道旁,倚靠牆邊,短暫休息並等待天明。

  梅林後來想通為什麼亞瑟會突然發怒──他把決定權都交給亞瑟,既不拒絕他,卻也不承認有感覺,只是丟出問題,並且說了那句關鍵的「不知道」。如果他當時是有意這麼說的話,那他真的是個夠惡毒的人。

  把所有事情都推給宿命當然很輕鬆,進行的時候可以不分是非對錯,因為所有行為都可以宣稱是「被指派」的。
  然而所有事情都推給宿命也很不負責任。他的回答像是表示他與亞瑟三年相處的情誼在「宿命」面前不值一提。宿命要他不再輔佐亞瑟,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所以亞瑟生氣。生氣到必須要折磨他才能消氣。

  但這有什麼道理?

  一開始的確是半信半疑,照著基哈拉說的宿命論成為亞瑟的男僕,助他脫險……但到最後所有的冒險犯難都是為了亞瑟。雖然亞瑟就等同於宿命,但這兩者之間,他知道是有差別的。

  如果不是認同亞瑟的成長,認同他可以成為萬王之王,他怎麼可能忍耐到這種地步,甚至以服侍亞瑟為榮?
  如果不是心裡也同意這麼做,怎麼可能讓亞瑟親他、摸他、甚至還學著去回應他?
  他還沒笨到搞錯亞瑟的性別、笨到忽視他的身份、笨到忘記他心裡還有歌妮薇。

  只因為他當下來不及好好回答心裡的感受,亞瑟就可以這樣對他。

  那麼那些主動的吻、撫觸、不可言喻的熱情呢?
  亞瑟只回答說那是因為他想。
  那他可以因為沒有聽到想聽的答案就用魔法來折磨他嗎?


  亞瑟,亞瑟,皇家大白痴,目中無人的自大狂。


  「但不管你對我多惡劣,不管你多令人生氣,我還是會想待在你身邊,救你,幫你……」梅林低語。

  「沒有辦法用宿命來搪塞,就是這點令我生氣。」


  空無一人的街道,座落幾處尚未擺設食物的攤子,店間窗戶緊閉,只有幾條野狗晃蕩。氣溫冷冽地彷彿連時間也凍結。

  梅林甩了甩頭,不再思考關於自己和亞瑟之間。他就這樣靜靜等待,腦裡複習著艱深咒語,一邊用魔法升高體溫,眼神凝視虛無的一點。直到四周景物隨著時間流逝一層一層染上蒼白的晨光。
  

***


  亞瑟今天起得很早。

  在凱的安排與掩護下,亞瑟順利以法蘭西騎士的身份通過預賽。凱宣稱他與艾克托爵士素有深交,是代替法蘭西第四王子特地來見識不列顛人民驍勇一面的貴賓。這個說法被培里諾爾王輕易接受,他認為這正足以顯示這場拔取石中劍的大會將使培城威揚海外。預賽中近百位騎士互相爭雄,全程都帶盔甲的亞瑟並不特別受人注目,直到預賽最後一天,二十位騎士紛紛上場卸去頭盔接受觀眾丟灑鮮花,只有亞瑟和另一名王子堅決不露臉。於是他和那位王子分別有了「法蘭西怪客」和「神祕騎士」的封號,一下子聲名大噪。

  預賽前他確定頭傷無大礙時立刻離開了王宮,回到原本的旅店,畢竟王宮裡被認出來的機會相對要大得多,他必須避免任何和艾芙琳見面的機會。

  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等待梅林。

  然而梅林並沒有回來。他不清楚這是暫時還是永遠。

  梅林不在的一個星期,他仍打勝戰,仍吃仍睡,仍可以笑著和凱每晚喝酒慶祝勝利;眾多廷臣隨同王公出席、名流淑女與貴族公主數以萬計、旗幟幾欲蔽空的盛會仍在持續。熱鬧的人潮讓他記憶猶新,戰況的激烈使他血性沸騰。鼎沸的歡呼令他感到平靜。


  唯獨自己一人時的安靜是最大的噪音。


   梅林不在的日子,贏的時候並不感到特別高興,吃飯不一定嚐得出味道,睡覺總是多夢,夢見父王的死,王姐的背叛,所有人的離去;笑著和凱喝酒時意興闌珊,盛會在持續只覺得厭煩。熱鬧的人潮與戰況的激烈讓他印象深刻讓他激動,而激動過後只剩下虛空。像是身體的某一部分走失了,只留下一個大洞在那兒。



  喜歡若是一種魔法,那必定是使用最邪惡的咒語來完成的禁物。亞瑟想。


  昨晚的聖誕夜,他留給自己。吃了一半的食物,辭退了凱安排的女僕,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今早沐浴完畢後,他替自己扣緊鎖子甲,上好全副裝備。

  天濛濛亮,斑駁的晨曦從雲霧中透出來。儘管只有一點點陽光,對於冬日的不列顛都是無上的恩典。
  他看著窗外,地上沒有積雪,沒什麼行人,只兩三隻無家可歸的狗。
  他覺得自己跟那些狗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不允許自己這樣想下去。

  
  「給你最後一天時間。如果還不回來,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亞瑟喃喃說著不知道代詞是誰的話語,轉身走到房門,推門而出。


***


  「亞瑟。」

  市集街上開始有攤販正在準備。一般來說今天都是休息的日子,因為盛會的緣故,培里諾爾王特別要求市集小販與店家在今天營業,好滿足王宮貴族、公主騎士們的不時需求。亞瑟想要提早趕到競賽場,於是抱著頭盔抄小路前進,直到一聲氣音的叫喚使他停下腳步。

  即使是如此細微的聲音,亞瑟還是注意到了。因為現在大家都喊他的化名皮里耶或法蘭西怪客,沒有知道他是亞瑟。

  連凱為了怕穿幫,就算是私底下也會叫他皮里耶。


  會這樣叫他的,只有梅林。

  
  梅林。亞瑟猛然回頭。


  「亞瑟。」

  
  確定聲音來源,他後退了幾步,停在某個堆滿雜物的狹窄小巷入口。


  窄巷裡斜倚著牆邊的魔法師,眼神有些失焦地看著巷子口充滿困惑的王子。這條巷子的寬度幾乎只能容下一個不帶盔甲的亞瑟,亞瑟側身滑進小巷中,兩人齊肩靠牆。

  「……梅林?」

  他原本以為梅林不會再回來了。
  還來不及狂喜,他只想確定這個梅林是不是真的。
  梅林臉上被他弄傷的淤青部份都已回到原來的膚色。
  梅林彷彿隨時會消失般充滿透明感,亞瑟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在發燒?」隔著手套的亞瑟不太確定,但他感到梅林呼吸時吐出的白霧相當溫暖,身上也頻頻傳遞過來熱氣。

  「沒有。我自己讓體溫升高的,不然會死掉。」梅林側過頭,不讓亞瑟的手指在他臉上駐足。

  梅林在生氣。

  因為亞瑟的身體幾乎擋住小巷外的全部光線,使得梅林的側臉佈滿暗影。長長的、因消瘦呈現許多稜角的臉龐沒有表情,下巴處有一點點髭鬚,看來疲倦狼狽、睡眠不足。輕輕抿起唇,梅林看了亞瑟一眼,又把視線轉向自己膝蓋。

  冷淡的模樣,變長的前額瀏海,別有一番令人心動的頹廢風情。

  老天,亞瑟在心裡祈求,希望自己只是純粹喜歡梅林而不是腦子有病。

  短暫的沉默讓亞瑟注意到他身上久違的香氣。和在水晶洞穴裡時一樣的烤甜麵包香氣。亞瑟皺皺眉:「你身體又積聚強大魔力了?」
  
  「……你怎麼知道的?」

  「味道。」亞瑟沒說的是,除此之外,梅林還微微喘氣,皮膚潤澤,眼神迷濛,不尋常的……性感。

  「這就是你這幾天消失的原因?……去積聚魔力?」

  「部份算是吧。」

  「你一直待在這裡?」

  「天快亮到現在。」

  「……很冷。」

  「所以我升高體溫,」梅林頓了頓,手抓了抓臉,眼神始終沒有看向亞瑟,有點不太想承認似的,「但剛剛一下升太高了,所以頭暈。」


  「……噢,」亞瑟告訴自己忍住不能笑出來,咳了一聲,「那麼,我想你還欠我一個解釋。」


  「我想你欠我一個道歉。」梅林淡淡地說。

  「………」

  亞瑟臉有些熱,感覺隱遁在身體各處的情緒又鮮明起來。在梅林面前又一次忘了維護他的王子派頭。
 
  「好吧,對不起。」
 
  他乾脆地道歉,但還是附帶王子式的抱怨。

  「……但你打破我的頭,明知道我不想和艾芙琳見面還把我送到凱那邊,沒我的准許消失了一整個預賽。是誰說要一直待在我身邊,守護我直到永遠的?」

  為什麼看到梅林沉默嚴肅時就想討好他、逗他呢?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心情?亞瑟暗忖。他想起梅林和他被山賊偷襲,他中箭昏迷後醒來看到梅林一臉害怕沉默不語,他居然認真地稱讚他、放話要給他獎賞,就為了要他開心;想起找馴龍族時,他拿樹枝戳他,不惜讓他用一些艱深的字彙來罵自己,就為了讓他沉思的表情多點生氣……

  原來那麼久以前就開始喜歡了嗎?

  「承諾一直待在你身邊就得毫無理由地忍受被你像只玩偶一樣抓過來丟過去?就算我不是你的騎士、你的朋友,不過是一個不夠稱職的僕人──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亞瑟。即使得不到你的尊重,敢問是否可以得到──哪怕只有那麼一點──您罕見的仁慈呢?我的殿下,我偉大的王?」


  梅林仍然淡淡冷冷地說著辛辣字句。事實上這樣的話語早就遠遠超過一個僕人的分際,可是梅林不在乎,亞瑟也不計較──他甚至有點緊張。


  「好吧,再說一次,對不起……我想我欠你一個解釋,梅林。」他用肩膀輕推年輕魔法師的肩膀,表示善意,「我完全可以解釋,只要你想聽的話。如果不是你說了……」


  「──算了。」梅林看了亞瑟一眼,眼神又看向前方。眨了眨眼睛,嘆口氣,終於轉過頭來凝視著他──「其實,我想我也欠你一個道歉。」


  「………?」


  「抱歉,亞瑟。我不該用花瓶打破你的頭,畢竟你已經夠白痴了。」梅林輕抬嘴角。一點點的笑。


  亞瑟想咬他的顴骨。

  
  「……聽著,我記得等一下的比賽有兩回合,第一回人馬入賽場時還好,但第二回合劍術加上搏擊戰,大家都要脫頭盔,對吧?你的真實身份目前除了凱騎士和我之外還沒任何人知道,為了避免讓人認出你,我得先幫你換一下髮色,臉上加點工,弄得平凡一點。」梅林很快解釋他從郊外趕回來的第一個目的。

  「我可不知道在你眼中的我長相是那麼出色,要靠魔法才能平凡一點。」亞瑟不知怎地突然覺得精力充沛,心情雀躍,說話也變得輕鬆起來。

  「你可以等拔出石中劍後再盡情炫耀你唯一的優點,但不是現在,你知道的。」

  「梅林……」亞瑟撇撇嘴,雖然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和梅林在這個話題上拌嘴兩個小時,但他還是決定先回到正題:「他們總要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如果我真能拔出石中劍──有誰會服氣一個法蘭西王子帶領大不列顛騎士進攻甘美洛?」

  「他們確實會知道你就是甘美洛的王子,只是我們要戲劇化一點……」他一個轉身,「面對我,亞瑟。」

  亞瑟艱難地離開牆壁,緩緩轉身,肩肘上的盔甲擦過兩面牆時鏗鏘作響。實在是相當狹窄的巷子。

  梅林雖然比亞瑟高些,但他面對亞瑟時總習慣縮著肩膀,稍稍傾身以便仰視對方。

  梅林的手輕擺在亞瑟面前一個拳頭的距離,亞瑟看到他的掌紋全扭成一團金色的小光球,竄出來圍繞著自己的臉。梅林的瞳仁轉為金色,他嘴唇開闔,念出奇異的咒語;亞瑟在小光球的旋繞下猛地臉頰發燙,頭髮搔癢。

  「……好了。看一下。」過了一會兒後梅林說,朝亞瑟眨了眨眼睛,接著在牆壁上施法。亞瑟右手邊的牆面立刻向內凹陷出橢圓型的鏡面。

  「雀斑會不會太多了頭髮會不會太捲了些?──地毯一樣的棕色?鬍子倒還不錯……你眼中的法蘭西人就是這樣嗎?」

  「我正好學會新的咒語,你再這麼挑剔我就把你變成法蘭西鼠蛙來達到自然平衡。」

  亞瑟愣了一下然後噴笑出聲。

  「法蘭西鼠蛙和自然平衡是指什麼?」

  「……我也不知道。」梅林臨時想的。


  然後兩人都笑了。
  之前的爭吵計較好像都煙消雲散。
  就是如此容易。
 

  「你要小心,我會在人群中找機會幫你。」意識到行人愈來愈多,梅林催促亞瑟趕緊到競賽場。

  「你知道我馬術、矛槍、搏擊和劍術的實力,不用麻煩……你先讓自己不要被人擠下觀眾台就好了。」

  「我會幫你解決魔法的部份。」梅林正經地說,「有魔法人士混進了騎士或觀眾裡面,非常有可能是針對你而來。我不知道易容術可以幫你多少……」

  「你在,我完全覺得自己可以拔得出石中劍。」亞瑟把手搭到梅林肩上。「但是,你不能幫我用魔法拔出石中劍的……了解嗎?」

  「非常清楚。」梅林淡藍的眼珠轉了一圈,挑眉看他,「不過拜託你趕快取得拔劍資格,不要像個女孩一樣戰鬥,讓我忍不住出手幫忙。」

  梅林沒忘記基哈拉說的話──『無論有沒有那個可笑的遊戲──好吧,你說是比試……總之能拔出石中劍的,只有亞瑟一個。』

  有了基哈拉的承諾,他對亞瑟能夠拔取石中劍更具信心。

  「那麼,來賭吧。」

  望著梅林毫無防備的笑容,嘴角右邊凹下去的笑渦,亞瑟有股想把這個人揉進自己身體裡的衝動。永遠不放他走。亞瑟想。然後低低地說。

  「什麼?」

  「下雪的話。」

  「……你在說英語嗎,亞瑟?」

  亞瑟深吸一口氣。

  「把你的身體給我。」


***


  國王進行演講,主教說明規則,全場有著按捺不住的歡欣鼓舞。

  人潮幾乎在觀覽台擠成一道牆壁,重騎兵士、騎士名媛、仕紳侍從、王公貴族、平民百姓,全都悉數前往,他們將共同見證歷史性的一刻。梅林也悄悄混入人群之中。

  「哦……對不起……」旁邊的少女在擦撞到他的瞬間立刻兩眼發直地盯著他看,面頰潮紅。這讓梅林想起了亞瑟說的「味道」。莫德雷德也說過他累積魔力時有食物的氣味,不過那到底是什麼味道?烤雞或豬肉的味道嗎?他嗅了嗅自已的肩臂,卻怎麼聞也聞不出來。梅林快步攀上最高層還沒被人群塞滿的觀覽台,而精彩的賽事再次轉移他的注意力。

  坎伯雷特大主教下了信號,長型競賽場兩旁的傳令官吹起了令人激昻的號角聲。兩邊的對面緩緩開起,一組一組的人馬進場向大家致意。場上的盔甲閃耀光芒,二十位騎士威風凜凜。觀眾們陷入瘋狂狀態。

  第一組騎士與戰馬彼此廝殺呼嘯、聲嘶力竭,勝負抵定的時候,梅林感到有雙手在他後腰。他身體一僵,趕緊挪了挪身體,那隻手就移開了。他鬆了口氣,暗笑自己因為亞瑟的話神經緊張。也許他沿路走來那些曖昧的眼神,只是因為比試而過度興奮的表現罷了,和他本人無關。

  第二組的凱成功地扳倒對面的選手,群體掌聲。

  第三組亞瑟和神祕騎士的矛槍對戰則令人印象深刻:開始時名號神祕騎士的對手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住武器,且馬匹被人動了手腳,導致無法舉矛也無法順利控制馬匹,因此亞瑟高舉長矛表示放棄比賽,不趁人之危。

  因為第一回合是亞瑟主動放棄比賽,所以第二回合即使和神祕騎士打成平手,也只能算亞瑟輸,在場的觀眾都紛紛對亞瑟吹起讚賞的口哨,佩服他的勇氣與精神。沒想到第二回合神祕騎士竟也高舉長矛表示放棄比賽,並不打算佔人便宜。

  觀眾們無不對這最神祕的兩人感到欽佩歡呼。掌聲更加熱烈。

  第三回合亞瑟順利地擊敗神祕騎士,取得晉級第二場比賽的資格;而神祕騎士雖然被擊敗,但並沒有摔落馬下,躺在馬背上一會後又撐著坐起,可見其高超的騎術與忍痛的毅力。兩人得到了前排坐位的貴族們全體起立鼓掌,他們同時得到最多公主們丟灑的鮮花。

  當梅林看到「法蘭西怪客」的精湛表現,露出放心又驕傲的微笑時,突然覺得腰間一鬆。低頭看去,發現皮帶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扯掉在地上。他剛要彎腰去撿,一隻手毫無預警地便伸入他的衣服下襬,手指輕按他的腰際,旋往他胸前肌膚上探。


  「───────────噢!」那隻手如蛇虺快速滑動到他胸前小小的尖稜。強烈的刺激使梅林不由得縮起身子,一隻手抓住前方扶欄,低叫了一聲。另外一隻手緊緊扣住那隻突襲的元兇。

  他活了十九歲從沒想過自己會在公開場合被人非禮。……如果是偷錢袋也就算了,居然……

  梅林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拉開那隻伸進來的細瘦手臂,並聽到輕輕的笑聲。

  「莫……莫德雷德!」梅林向左側瞪大了眼睛。

  熟悉的,俊美的,冰冷的面孔。戲謔的表情。

  「別緊張,我是來幫你的。」莫德雷德輕快地說著,指頭卻變本加厲搔著梅林小小的突起,這引發了梅林劇烈的顫抖和低吟。  

  「那你就先放手!」梅林低聲氣憤地說。他不能太過大力掙扎,讓別人發現他正在被一個男孩戲弄;更不能在這擁擠的地方對莫德雷德使用魔法以免傷及無辜。

  比試很快來到第二場,凱、亞瑟和其他八位騎士紛紛攜劍進場。很多女性的嘆息聲傳來,似乎是因為法蘭西怪客的長相不如預期而感到扼惋。

  「唔──」梅林另一隻手也加入扳開莫德雷德的陣營,然而群眾似乎為了看清楚騎士們的比試,紛紛朝他後方與右側擠過來,使他突然之間不但找不到施力點,甚至也失去站立的重心,原本抓著莫德雷德的雙手只好分別扶住他的上臂和抓著前方扶欄,一連串的動作反而像是他主動貼進莫德雷德,迎向他的撫觸。

  「立起來了哦。」兩個人的臉靠得很近,莫德雷德說話時的氣息全噴在他臉上,眉毛高高挑起,似乎因為梅林痛苦尬尷的表情感到興奮。他的左手同樣抓著扶欄,右手還覆蓋在梅林左胸,食指和中指夾著他的乳尖,輕輕上下摩擦。

  「放手!」梅林身體往後仰,顧不得會撞到其它觀眾,劇烈掙扎,想把那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開始的手指撥開──至少離開他的胸口!

  「是你自己不好,艾米雷斯──」莫德雷德似乎覺得玩夠了,順勢收起手,在其他人感到異樣前讓梅林停下扭動。他用爬蟲類般無機質的雙眼看著驚惶未定的梅林,「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價值,隨意地暴露弱點,沒有防備,好像巴不得要人折磨的樣子。你現在在魔法人士的眼中就像是好吃又營養的蛋糕;而在那些凡人眼裡,你根本和強烈的春藥沒什麼兩樣。」

  「什……」

  「不然你以為剛剛那些被你碰撞到的人,為什麼會兩眼直直地盯著你看?我又怎麼會如此輕易就發現你呢……」莫德雷德似笑非笑地說,「那條笨龍沒有告訴你那個咒語,真不知道是太溺愛你還是想害你。上次的訓練被打斷真的很可惜。一下子得到那麼多魔力,又不懂得『收束』,再晚一點你就不是被人注視而是被抓到暗巷侵犯了。我可是和亞瑟一樣完全無法忍受這點哦。」

  「你怎麼會知道基哈拉……噢────」梅林突然覺得左胸到側腰一陣刺痛麻癢,他彎著身體跪了下來。

  「───你!」

  「痛只是一開始……你不覺得忽冷忽熱的感覺消失了,也不頭暈目眩,所有力量都集中在那些咒語上了嗎?」

  「咒語………?」梅林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如莫德雷德所言,刺痛很快褪去,身體也沒有之前那麼不舒服,而體內強大的魔力彷彿沉睡了一般,靜靜躺在皮膚的某個角落。他撩起自己衣服下襬一小部份,發現剛剛莫德雷德手指碰觸過的肌處,全都浮現影子般淡薄的符文,一直延伸到左胸。

  「這是什麼!」梅林用盡全力站起來。

  「……我也是很矛盾的呢。看著你愈來愈強真的很有意思,可是最後一定對我不利。基哈拉教你的那些咒語可厲害得很,我不先收束你的能量,計劃就無法實現了。」

  「你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那些騎士們有不下一個被施了魔法,要置你親愛的偉大王者於死地;意思是,在我們都知道只有亞瑟能拔出石中劍的情況下,我在劍的外邊動了手腳,只要他拔出的一瞬間,整座觀覽台都會爆裂,所有在場的人都會成為他的殉葬者;意思是──你的亞瑟死定了,而你一點忙都幫不上,艾米雷斯。」莫德雷德講到最後一句話時,揚起了令人顫慄的燦爛笑容。他讓梅林感到噁心。莫德雷德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梅林可以穿透他的身體看見後面的觀眾。

  「莫德雷德!」梅林從來沒有如此憎惡過一個人。而此時莫德雷德已經完全消失。

  『剩下的就交給你煩惱了,親愛的艾米雷斯。』

  耳朵再次傳來莫德雷德的心音,他抿起唇,眼中流露狂盛的怒氣。他重新擠到扶手前,競賽場中原先剩下的十名騎士已經銳減到七個,他看到那個化身棕髮大鬍子的亞瑟還在場上活躍的時候鬆了一口氣。不過他也注意到現場的氣氛已經不是歡呼而是驚喊,觀眾的神情從興奮轉換成恐懼。有小孩哭了出來。

  他再仔細一看,三個倒地的騎士有的被斬斷了腿,有的被一劍刺穿胸膛,另外一個身首異處,死狀相當慘烈,明顯違返騎士精神和比試規則。

  很快的,凱把其中一人打暈而亞瑟也讓培里諾爾的王子投降退場。依照原先的規則,剩下五人都有資格拔取石中劍,應該立刻停止比賽──事實上,培里諾爾國王與主教也立刻站起身,舉手,場上同時搖起停賽的大旗──然而比賽卻仍然持續。

  另外三個騎士們無視於停賽的大旗,展開了一場對凱和亞瑟追逐殺戮。

  梅林越過被嚇呆的群衝下觀眾台。一邊下樓梯一邊操練所有咒語,試著使用魔法,但試遍他所有能用的召喚法術都沒有用。


  「可惡……啊─────」梅林心中一急,三步作兩步踩又過於用力,以至於踏空了階梯後,還整個人騰空飛起。


  魔法沒有作用,他本能閉上眼睛,雙手護頭,等待跌到地面時的巨痛。閉上眼前他感到有黑影閃過。


  如果他這一摔失去意識,亞瑟……亞瑟該怎麼辦?


  然而從階梯滾下的悲劇並沒有發生,他在整個身體都要貼跌地面的時候被人連腰攬起。

  他像溺水的人們看到浮木一樣,用力抱住對方。重新站穩浮空的腳步。

  
  「……這種打招呼的方式真的太帥了,梅林。」
  

  被梅林像八爪章魚一樣攀附的那位青年,帶著酒氣,爽朗地笑出聲音。
 

  
  「……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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