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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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mare Town 白日惡夢鎮
天上飛的地上走的,都歸我。 我沒有深度,我凹凸; 也沒有靶心,只一個失準的人。

2011-12-25

A Thousand Kisses Deep 06~10

 我坐在床邊的椅凳俯身向前,輕輕爬梳亞瑟色澤深的金髮。他眼尾皺褶加深,輕抬嘴角,似乎不再那麼痛苦。

 「我懷念你的鬍子。」他說。我發現自己更懷念他的聲音。

 「我記得以前常常扯你鬍子,希望能變得和你一樣老。那時你總是很不以為然地說『活那麼久未必是好事』。」

 「亞瑟……」

 「活那麼久的確是很糟糕,必須看著我愛的人一個個背叛我,離我而去。

 我無話可說


 6 

  亞瑟因為自己的「不感愧疚」而感到有些愧疚。他曾經為梅林在父王面前撒過一次謊,隱瞞失去尼雅德水晶的原因,他沒忘記當時有多麼不安,埋怨梅林讓他陷入兩難境地。

  沒想到才過一年,他就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沒罪惡感的多。
  幫助梅林竟是無比自然的事,連王子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然而當亞瑟在烏瑟王面前講出擬定的說詞時,他沒得到預期的大聲喝斥或一場驚心動魄的下令追逐。

  「哦……消失?也好。」

  「……什麼?」

  烏瑟一臉不悅地向吃驚的王子說明昨晚事件真相:莫嘉娜當時為了阻止德魯伊人把梅林帶走而遭到攻擊,梅林則施法保護她免於赤身裸體。

  「所以……梅林反過來是保護莫嘉娜名譽的恩人?那麼,為什麼?為什麼您不立刻下令停止他的刑責?」他不確定自己顫抖的聲音是否來自於憤怒:「您知道這樣會讓一個清白無辜、甚至還有功勞的人遭到最不合理的判決!」

  烏瑟從亞瑟極度忍耐的語氣中聽出了不滿。他加重音調:「清白無辜的人?有功勞?亞瑟,你膽敢這麼對我說!他會魔法,而他在這皇宮待了三年!他騙了我、騙了你、騙了蓋尤斯、騙過所有人!德魯伊人想要把他帶走,而莫嘉娜想要阻止一切──他救莫嘉娜是應該的。」

  「…………」

  「我猜他甚至沒有受到任何鞭刑就消失了,是吧。」

  亞瑟沒有說話,抿了抿唇。烏瑟知道那是他兒子不想說謊時的表情。看著兒子如此坦護一個身份低微的僕人,他不由得想起昨天與莫嘉娜的對話。

  『梅林畢竟救了我。再說他是亞瑟的男僕,我想亞瑟不會傷害他。』

  『哦,莫嘉娜,對於魔法人士,任何人都必須收起多餘的善良與同情心。亞瑟也一樣。』

  『我聽到德魯伊特教的人說,他們一定要把梅林帶回去他們的魔法世界。他對他們很重要。』

  『哼,德魯伊……妳所提到魔法世界,如果真有那種地方……它絕對是一個令人憤怒的邪惡名詞。』

  『哦,父王,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有辦法完全肅清他們。』

  『妳……?』

  『只是您必須讓我成為真正的王儲。在公開的場合上承認我是您的親生女兒。』

  『──莫嘉娜?妳……?妳怎麼……』
  
  『我親愛的父王,我怎麼知道這件事並不是現在要討論的。重要的是我尊敬您愛您勝過任何人。過去我太過愚蠢,而現在我終於知道魔法的可怕。請您想想,隨便一個德魯伊特教人都能直搗皇宮是多麼嚴重的情況?這是不是代表了魔法根本就還大量存在在甘美洛的王土?而梅林居然可以隱瞞他幾乎形影不離的王子長達三年之久……』

  『亞瑟……哦不,妳的意思是……』

  『是的……在誰都沒察覺的時候,我們一直讓他曝露在危險之中。偉大的王,您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個狡猾的巫師早已經迷惑了您的兒子,甘美洛的王儲,我們的亞瑟?』

  ………

  「……我想莫嘉娜的話是對的。」回到現實,烏瑟低吟。

  「父王?」亞瑟輕輕皺眉。

  『我不是戀棧王位,我的父王──所有我希望的只是亞瑟清醒。有必要讓他知道繼承者不只他一個,這樣他才會明白自己的職責,並對你展現忠誠。我們都愛你,父親,我真的想幫你。我需要實際的名份。』

  『……』

  烏瑟把手搭在年輕的王子身上,神情肅然。

  「不要再管那個巫師男僕了,亞瑟。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於是,一道驚人消息猶如晴空閃電,在亞瑟生命中的第二十一個的秋天,毫無預警地朝他頭頂劈下。


***


  梅林詛咒未來的自己,就因為未來的他想要改變亞瑟那該死的未來,於是讓他無端被囚禁在無人知曉的水晶石洞,受停止生長的十七歲莫德雷德囚禁之苦。

  同時梅林也詛咒過去的自己,為什麼過去的他居然這麼天真地只學一些無關痛癢的變形術,企圖把人變成鼯鼠……鼯鼠!?

  他早料到莫德雷德的出現絕對不可能只是出來打聲招呼,那代表著背後一連串的陰謀,只是他沒想到那些陰謀來得這麼快。梅林原本還很得意自己成功離開那座囚塔,但卻在抄近路時不小心闖入殞王峽谷,最後被莫德雷德在谷中森林逮個正著。

  結果他只不過從一座囚牢跑到另一座囚牢,並且是更恐怖的那座。早知道他寧可在甘美洛的塔裡被亞瑟鞭打!

  「該死的莫德雷德……」黑髮青年全身微顫,雙眼因疼痛泛起淚花,遍體盜汗,嘴裡含糊著咒罵和呻吟。

  此時梅林被關在一座充滿水晶的石洞裡,臉部朝下,雙手手腕與肩同寬被鎖在與地面相連的水晶鎖銬,雙腳分開被兩只水晶枷鐐栓住,鐐上的鏈子長度讓梅林有拱身屈膝的空間,而他固定的姿勢就像是德魯伊族獻祭用的羔羊。

  年輕的魔法師今天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全身通電。只要試念咒語,束縛他的水晶就會傳來強烈電流,導致短暫地失去知覺。一股淡淡的焦味從他的四肢傳出,黑髮青年身上的細毛已經燒灼冒煙。

  「不愧是史上偉大的魔法師,永遠少不了的冒險精神。」以慵懶姿勢坐在一旁的莫德雷德,有趣地看著梅林作無謂掙扎。

  「六次,你居然念了咒語六次!有人第一次被電擊時就放棄掙扎聽從我的引導,畢竟把身體當作載體,讓每個器官都承受魔力且只進不出,一點都不是什麼舒服的工作。但是你……這樣不肯屈從的魔法師……不錯,真的不錯。」

  根據莫德雷德的說法,這裡是他非正式的巫師訓練所,每年他都會「邀請」一些巫師來接受訓練──事實上說是訓練所不如說是酷刑場──好來確定那些巫師會不會成為他們的盟友。

  德魯伊教至莫德雷德後一改親善的作風。

  「……誰需要你引導……我才不想變得和你一樣!」梅林咬牙切齒地說。他愈發後悔當年不聽基哈啦勸告,協助莫嘉娜救了那個八歲的小男孩,讓對方長成現在這樣來折磨自己。

  梅林身上還是穿著亞瑟及膝的騎馬外衣,因為汗水浸潤濕了又乾的關係,已經沒有原本薰衣草香味,全染上他自己的味道。
  
  除了這件外衣外他什麼也沒穿。

  他大腿一半以下全部裸裎,光滑、年輕、勻稱、修長的腿部肌理線條曝露在空氣與莫德雷德的目光之下。汗水緩緩從肌膚滲出然後滑落地面。無論任何人看到他這副模樣都會覺得無比煽情,但同時他的氣質又矛盾地如此純淨。

  「哦,艾米雷斯。」莫德雷德年輕的臉上露出無辜的表情:「我沒有辦法。之前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實在太多魔法師在這場試煉中失禁──你知道處理沾染穢物的衣料有多麻煩嗎?讓我們未來偉大的魔法師覺得羞辱異常只是其中附帶的價值。我真正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省力罷了。」

  「…………聽你在胡扯!」梅林咬著牙關,柔和的下巴稜線此時出現許多剛毅的線條。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他的眼睛裡盛滿怒氣以及疼痛。

  「靴子和長褲而已。這幾天以來,你早就發現你並不那麼需要他們,不是嗎?」

  「……你到底想要什麼?莫德雷德?我做了什麼要讓你這樣對我?就算你再怎麼訓練我,我也不會成為你的巫師!」梅林瞪視他。如果可以,他真希望眼神可以化作刀刃,把莫德雷德碎屍萬段!

  「你當然從來不屬於任何人,艾米雷斯……」莫德雷德走向他,俯身下來,梅林下意識蜷起身體,卻躲無可躲,他神色明顯慌張,而莫德雷德則無聲笑開。他完全不知道這樣子只是激起莫德雷德的嗜虐心。他一手掐住梅林的膝蓋內側。梅林身軀一震,脖頸猛地後縮,接著脊椎深處傳來強烈的麻癢與熱意。

  「放開」,梅林吼出聲,卻發現自己居然只喊得出甜膩的啞音。

  莫德雷德在他耳邊說:「我只是想看你墮落。艾米雷斯。你想要改變命運,我就陪你玩改變命運的遊戲。未來的你可是很慎重地拜託我呢。」

  「我才不可能拜託你任何事!你只是怕我真的改變命運,讓你殺不了亞瑟……」梅林偏過頭,盡量與莫德雷斯拉開距離,並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又或者史書根本沒有寫這件事,只是你隨便編造的謊言罷了!你殺死亞瑟,真的?我很懷疑──……嗚!」

  在激怒人方面梅林有的是天賦。莫德雷德掐住膝蓋的手往上前行,讓梅林倒吸口氣,笑容僵在臉上。

  「我倒很好奇你是不是因為常熱衷於和亞瑟進行這種展現忠誠的活動……」莫德雷德的手揉進梅林大腿內側,明顯感到對方緊緻肌理開始激烈抗拒──梅林盡可能地扭動自己想甩掉他卻徒勞無功。他滿意地笑笑──怒氣才稍稍消解──「所以才會不論現在或者未來,都為他賣命到這種程度……」


  「滾開─────────」


  梅林盛怒之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地說了龍語。

  金芒重現。

  莫德雷德瞬間被彈開。

  水晶碎片破碎四濺。

  少年被撞飛到一座水晶柱下。

  但束縛梅林的銬鐐仍堅不可摧。

  金芒突然在黑髮青年的瞳孔裡急速收束,梅林大叫一聲痛得閉上眼睛。

  比以往更激烈、突如其來的電流,帶給梅林暈眩又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這次他沒有失去意識。失去意識儼然成為一種恩惠,而他並未能享受。

  能量的過度集中與排解不能。

  他感到全身發燙。膨脹。火的味道。但他知道不是確切著火。


  「艾米雷斯,你果然是你,不論是未來還是現在……」被強大力量震出數步之遠的莫德雷德,冰霜般冷冽的俊臉露出興奮的暈紅:「你果然是最厲害的魔法師……所有在這裡待過的巫師都不能做到這種程度……你知道你自己像一塊正被烤融的奶油一樣,散發著誘人吃食的氣味嗎?」

  「莫德雷德,你閉嘴──噢……」梅林全身拱起,感受到肌肉的瞬間緊繃,強大的能量在他體內拚命衝撞無法舒張,每個毛細孔都在隱隱作痛。他的臉因忍耐痛苦而扭曲,身上唯一蔽體的亞瑟外衣再次被汗水浸濕,屈膝跪姿的雙腿不住發抖,腳踝上的鐵鐐因為不自覺地掙扎而鏘鏘作響,四肢肌膚泛起了淺淺的粉紅色。


  「亞瑟……」梅林的頭本能地貼近地面,認為水晶的材質可以多少減輕他的熱度。他沒有意識自己在叫著王子的名字。


  奇異的是,在他呢喃著亞瑟的剎那,眼前的空間陡然──他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陡然裂出一條大縫。
  空氣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劃出一道門,有人把那門推開。


  他以為那是他瀕死所產生的幻覺。


  「………………梅林?」


  直到那個美好的幻象出聲。
  彷彿一道清涼往他身上澆灌。




 亞瑟不聽我的勸告執意要娶歌妮薇,心灰意冷之下,我決定前赴羅馬。正值壯年的國王一方面擔心我,一方面又生我的氣拉不下臉求我直到臨行前他拜託我留下來待在他身邊。

 我仍清楚記得他當時的表情。他的眼睛像寶石一樣湛藍耀眼,我差一點就心軟了。
 如果當時神讓預知未來,知道下一次見面就要做最後道別,我絕對不會離開。

 但是祂沒有。

7

  亞瑟發誓,所有他做的,僅只是推開梅林的小房間。

  莫嘉娜一夕之間和他成了親姊弟,不但擁有繼承王位的權利,還和烏瑟要了一支自己的軍隊。她本來連亞瑟最信任的萊昻騎士都想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中,幸好忠誠的騎士主動婉拒了公主的厚愛。這讓金髮王子著實鬆了口氣。至少整個宮殿裡還有些人信賴他,沒有頃刻倒戈。

  亞瑟和蓋尤斯都很訝異父王居然真的答應她的要求,他也沒想過有天會和莫嘉娜產生政治性的交鋒。有什麼東西消失了──他察覺王姐眉宇間的氣質不太對勁──原本的正義感被恆常的冰冷取代。雖然他想改善彼此之間緊張的關係,但這緊張的氣氛不是他所造成的,而他向來就不擅長安撫情緒;另外莫嘉娜贊同父王對魔法人士肅清的態度也令人匪夷所思,這個女孩以前從不會這樣無情殘忍。

  唉。亞瑟在沒有任何打擾聲音、過份安靜的寢室裡嘆息。
  自從秋天以來,他嘆氣了多少次?

  思慮紛雜追撞,讓王子對自己的判斷力感到質疑。

  比起莫嘉娜擁有繼承權,他更在乎的是父王承認莫嘉娜的血統,因為這等於間接承認他背叛母后的真相。

  母后為了生他而死,而他的父王卻在她生前和別的女人偷歡。

  那又為何非要她生下自己不可……假使他不是那麼愛她的話?
  亞瑟覺得如果自己不出世可以換回母親的性命,他真的很樂意這麼做。

  這使得他好幾天心裡悶得難受。感到被間接地背叛,被自己的親人蒙在鼓裡。萊昻騎士雖然常常捎來關心的眼神,但亞瑟沒有習慣和自己的騎士訴苦。他不能在騎士們面前示弱。


  到底身邊還有誰可以讓他完全放心呢?


  梅林不在。失落的感覺突然湧入他腦海裡。於是沒有人會跟他拌嘴,做愚蠢的事來轉移焦點,或安安靜靜地聽他說心底話。在父王面前,他必須也只能是個聽話忠實的繼承者;在普通老百姓眼底,他必須也只能是一個華麗出色的王子;而在歌妮薇與騎士團面前,他必須也只能是一個驍勇善戰的英雄。

  光輝熠熠,甘美洛的榮耀與指標。無有軟弱。

  亞瑟當然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想念」梅林這件事,就算意識到他也不會承認。他有點生氣明明告訴過梅林要捎消息卻音訊全無,隨即開始擔心他的安危,接著又生氣自己居然「這麼擔心」。後來他終於明白這樣想東想西根本不能好好練習,他的騎士團們也意興闌珊,於是草草結束了常規訓練。

  回到寢室的路上他腳不自覺拐了個彎,來到了前任男僕與御醫的閣間。

  自從莫嘉娜事件後蓋尤斯搬到了西側離圖書館較近的房間,這裡便形同棄室。那天的碎藥瓶、掀翻的桌子都保持原樣,一派凌亂不堪。他走進閣間,環顧四周,彷彿在拾起記憶的碎片。最後來到梅林的房門口。

  只是一個非常偶然的念頭,他想像著也許梅林就像當初躲在他床底下那樣,在房門的另一邊,一臉好笑地用氣音說:「亞瑟,我在這裡!」

  於是他推開門。

  即使在多年以後,他倆憶及此情此景,仍然訥訥無法解釋──為什麼他們只要分開,又同時想著對方時,空間就會扭曲揉轉,斷裂卸切,再拉近黏合,讓他們得以相遇。


  他推開門,真的看到了梅林。


  「………………梅林?」


  梅林的房間變成了一個充滿水晶的詭異石洞。
  他踏進水晶石洞時背後的房門立即消失。四周佈滿水晶。
  他竟離開王宮,來到水晶石洞裡了。
  

  而梅林的樣子,一點都不好笑。


***  

 
  當梅林以為亞瑟只是他腦中幻象的時候,他覺得很美好,因為至少昏厥前可以看到些賞心悅目的畫面,而不是莫德雷德邪氣的嘴臉。

  可是當他的幻象亞瑟低下身來,用手指輕輕敲著他的額頭,而他確實感受到手指溫度時,突然發現事情大大不妙。

  「亞瑟……你是真的?」梅林吃力地抬頭看他,試圖動了動手臂,但完全沒辦法把身體撐起來,只能趴著。

  真的亞瑟怎麼會在這裡?那莫德雷德呢?他會不會現在就對亞瑟下毒手……
  等等,亞瑟真的在這裡?那他現在這副鬼樣子全被他看見?哦老天……

  梅林閉上眼睛,像駝鳥遇到敵人就把頭埋進土裡那樣逃避現實。

  「我才想要問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亞瑟半跪在梅林面前,發現他的男僕想撐起自己卻無能為力,於是扶住他雙肩,幫他撐起上半身到能和自己對視的高度。

  「噢……」梅林低低呻吟,似乎因為亞瑟的碰觸感覺疼痛。

  僅只是如此輕微的搬移,梅林身上就飄散著一股烤甜麵包的香氣。他一開始以為是汗水的味道,因為梅林身上的衣服有點潮濕。但見鬼了哪有人的汗是甜的?

  梅林疲倦的藍色眼睛近在咫尺,睫毛上面還沾有水珠。雙唇微啟。亞瑟覺得有些炫目而稍微下移視線,然而躍入眼前的竟是令人想一口咬住的脖子和鎖骨。

  哇噢。

  亞瑟身體一僵,顯然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開什麼玩笑?雖然早餐沒什麼吃,但他還沒餓到這種程度……

  「喂,你怎麼把自己弄成,呃,這樣──這樣……?」亞瑟乾咳一聲,試圖保持鎮定,但當他的眼光繼續飄移,無意間瞥見梅林衣衫之下毫無遮蔽的雙腿後,腦袋瞬間空白。他想往下接起「狼狽」這個詞彙,但腦海卻一直彈跳出「情色」這個字眼。以至於舌頭打結。

  梅林穿著他的衣服顯然有些寬大,像現在身體朝下的姿勢可以一路從領口處縱覽到平坦的小腹。並且……

  他嚥了嚥口水。終於察覺到現在的梅林並不僅是字面上的好吃而已。

  身為甘美洛的王儲,今年已屆二十一歲的亞瑟,當然不可能還是個未經人事的純潔少年。十四歲前都寄養在艾克托(Ector)爵士領土下的他有過人生中唯一一段的浪漫歲月:他曾經讓身旁的少女們瘋狂迷戀他的容貌與身體,吟遊詩人美稱他為『金色的愛欲天使』。為他爭風吃醋的人不計可數,甚至連艾克托爵士親生的一對兒女都同時對他心生愛慕……為數可觀的風流逸事在當地被廣為流傳。

  儘管烏瑟將他接回甘美洛後從此收拾玩心,四年後遇到梅林又發生一連串事件而沒時間風花雪月,但他很清楚所謂的慾望究竟是什麼感覺。

  絕對不是他該對梅林產生的感覺。這簡直荒謬極了。

  「老實說,我真不知道『我自己』怎麼弄成這副傑作的。」梅林翻了翻白眼,扯出諷刺的笑容,「把自己當牲口一樣對待,不,比牲口還不如。真是該死的精彩極了。敬這該死的手銬和腳鐐。」

  他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是很不好意思,他猜自己現在的模樣肯定狼狽到不行,甚至配得上個蠢字,而亞瑟只是基於同情而不笑出來,導致他隱忍的表情有些痴傻。

  他環顧四周,沒有發現莫德雷德的蹤跡,他想那邪惡的化身一定還待在附近,可能是隱了身在窺視他。

  全身還感覺腫脹作痛。他勉強自己思考。

  亞瑟突然到來是莫德雷德的意圖嗎?他突然消失是早就計算好的陰謀嗎?

  毫無答案讓梅林的腦袋很快陷入渾沌。唯一清楚的是他感到亞瑟支撐他的手臂似乎正在分擔那些無法排解的力量,被他觸碰的肌膚居然開始減輕痛楚。

  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亞瑟會來到他身邊,雖然亞瑟出現多半也沒辦法幫他解開水晶手銬腳鐐,但光是他這樣端端地待著(看上去還有點呆),梅林就感覺自己的體內被埋入安心的種子,驚懼恐怖遁於無形。

  他甚至渴望他再多碰觸一點。

  哇噢。

  他在想什麼……?

  「……那是誰弄的。」就在梅林暗罵自己大腦不正常的同時,亞瑟的左手不知何時攀附上他的肩膀,姆指輕輕在他鎖骨上滑動。開口。

  亞瑟的聲音突然有種少見的正經,比平常低,聽起來有些沙啞。他的姆指搔得他有些癢。他的眼神失焦,但卻凝滯在梅林臉上,讓梅林覺得亞瑟看他的方式好像他下巴黏了什麼髒東西。

  四周溫度一下子升高了許多。

  「什麼?」他眨眨眼。想轉移注意力。

  梅林當然不會知道──而亞瑟本人也沒發現──他已經切換成「金色的愛欲天使」模式。

  「有人對你做了什麼,嗯?」

  一想到什麼人竟然在沒有得他的允許(他永遠不可能允許)的情況下對梅林施以酷刑與折辱,一想到這個神祕複雜卻又十分脫線的傢伙可能「被迫」讓什麼人啟動了情慾開關(否則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可口?)──身體深處便驟燒起一股比梅林騙他、不信任他時還要來得狂盛且難以忍受的怒氣。

  梅林很香、很香、很香,一直刺激他的神經。他的下唇永遠是濕濕潤潤的,中間有一條明顯的凹線,在那裡閃動著水光。彷彿邀請別人親吻。

  很可惡。

  幾種情緒交融成完全不同的動力,促使他將所有雄性的魅力展現出來,帶著王者的霸氣,彷彿一頭捍衛私領域、金光閃閃的雄獅。

  「………sire?」梅林看著亞瑟瞇起眼睛,充滿著狩獵的氣息,非常迷人耀眼,但也非常危險。梅林不明所以,略略偏頭,皺眉,對上他的視線。眸光潤澤。


  一頭不知死活的小鹿。

  「……叫我的名字。」

  亞瑟湊過去。
  輕咬住梅林的嘴唇。



 當然我阻止不了他,因為我完全用錯方法。我腦中的意象全盤告知毫無保留,盼望他能做出最正確的決定。我預言他的婚姻會是災難,預言他的騎士將會背叛──他當然不願意信我。畢竟是我最早歌妮薇是個好女孩最早教導他圓桌精神。如今我又全盤否定一切。

8

  被亞瑟的小虎牙一口咬住下唇之前,梅林不過是單純想聽清楚王子的問題罷了。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會讓對方必須立刻咬──好吧,是吻──吻他的舉動。

  「唔……」

  被亞瑟啃吻瞬間梅林的頭下意識往後仰,但立刻發現自己的處境:被禁錮的手腕限制了行動,而亞瑟正半跪在他兩臂中間,避無可避。下一秒他的腦袋就被亞瑟給固定住,對方的手梳進他的髮際,以一種溫柔而無法反抗的方式。好像不滿他想逃開似地加深了親吻力道。

  該死的亞瑟居然在吸他的舌頭。

  該死的亞瑟……

  梅林就在這樣一邊訝異亞瑟親吻技巧以及一邊惱怒的情況下笨拙地回應他的吻。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無法感到噁心也無法拒絕。亞瑟讓他的身體更加燥熱,但又沒有之前念咒語後的緊繃不適感,他身體的衝闖積聚的魔力似乎找到了疏導的方向,而亞瑟的嘴唇就是唯一出口。

  亞瑟前額垂散的金髮搔弄著他的眉眼鼻尖,濃密的睫毛刷過他顴骨,彷彿在提醒他這個王子是多有魅力的一個人。梅林的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摳著地面。他不合時宜地想著,如果這時雙臂能靈活運用,他或許會順著本能把眼前這大型貓科動物更抱進自己。

  他向來喜歡閃閃發亮、漂亮的東西。

  亞瑟似乎受到鼓舞般地,將他曾經讓少女們神魂顛倒的吻技全在梅林的舌腔裡施展。梅林感到自己的牙齒全都被仔細又深情地舔過一遍,亞瑟的舌頭攪動著他口腔裡每條神經。他甚至懷疑他是否想舔進他喉嚨裡,因為亞瑟是如此靈活又具侵略性,持續撩起他從尾椎處蔓延到牙關的痠麻。他身體上好幾個部位集中性地凝聚熱度。耳朵,胸口,側腰,還有其它難以啓齒的地方。

  既舒服又難熬。

  想要趕快結束又想永遠不結束。

  帶著水澤的親吻聲音震耳欲聾。

  亞瑟似乎正用令人瘋狂的搔癢與甜蜜的顫慄,來換取他肺部所有的空氣。

  他感到即將滅頂。


  直到亞瑟雙唇用力在他嘴角上摁了一記後驟然離開。

  分開的唇間還有銀絲相連。異常綺靡的空氣圍繞四周。


  「梅林,白痴,呼吸。」亞瑟微微喘氣,輕拍梅林的臉。他的雙眼因摻雜未盡的情慾而顯得迷離,配上急躁傲慢的語氣感覺十分違和。

  突然灌進的清冷空氣讓梅林大聲咳嗽,不住喘息,眼眶泛著水霧。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竟然和亞瑟親吻到渾然忘我,根本不記得要換氣。他彷佛一個全然青澀無知的少年,只能匍伏於狂飆的慾望,毫無節制忍耐的美德。

  哦,老天。

  還有什麼比在亞瑟面前衣衫不整一臉軟弱、魔法完全沒作用,又被吻到幾乎窒息還要更尬尷的畫面呢?梅林心想。以前魔法還沒被亞瑟發現的時候,他多多少少還有些優越感,亞瑟罵他白痴他也不以為意,因為他知道真正笨的是被拯救無數次還不知情的亞瑟;可是現在……

  他瞥見亞瑟仍然躍躍欲試的表情。好像只要等他順過氣後,對方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他一口吃掉。


  皇家大白痴!醬糊腦袋!自大狂!


  「怎麼了?」亞瑟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梅林紅腫的嘴唇上移開。然後看見梅林不滿的眼神。挑了挑眉,「你在瞪我。」


  ───怎麼了!?


  「什……什麼怎麼了?你倒是好意思問……你我……像個野獸一樣……像之前在山洞裡遇到的蠻牙獸!」梅林控制不住自己的語無倫次和微顫音調。

  
  「……蠻牙獸?」亞瑟對梅林竟敢把他如此用心取悅的吻和巨大鼠輩相比覺得莫名火大──「蠻牙獸會吸你舌頭、讓你發出好聽的聲音嗎?哦,你那顆我一直以為是裝飾用的腦袋想像力還真豐富,簡直讓我刮目相看!」


  「你……誰發出……」

  「我可以原諒你的經驗不足……但容我提醒你,這可算是相當高明、超過水準的吻──當然,我還可以做得比這更好,假使你不是被這樣銬住的話。」


  「……亞瑟,這並不好笑。」梅林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亞瑟說得好像他隨時還會再吻第二次的樣子。


  「我知道,梅林。」亞瑟若有所思地看著梅林防備的表情。你逃不掉的。他在心裡對梅林說。


  他從來不曾對任何人產生這種心情。他一方面覺得梅林惹人同情憐愛,一方面又想看他哭泣崩潰;想要守護他同時又想要欺負他。

  如果單純只是生理需求的話不會讓他這麼驚訝。梅林本來就不醜,而他身上散發著類似食物的香氣正是引逗他幾欲發狂的源頭;梅林肌膚泛紅,他現在下半身什麼都沒有、上半身有穿等於沒穿;梅林的姿勢,梅林的表情……任何男女此時此刻都會為他臉紅心跳。

  讓他驚訝的是,他想完完全全得到他

  想蒐集他所有表情,探索他所有祕密,想要他只在自己面前展現不為人知的風情。

  佔有欲。

  那是身為王儲對待一個僕人最不需要的情緒。

  亞瑟大部份時候給人的印象總如太陽般燦爛光明:精緻的容貌、優雅的體態、良好的騎術劍術,不僅是甘美洛全體人民的偶像,在鄰近國家也頗享聲譽;雖然他常因難掩鋒芒而顯得傲慢自大,眾人還是一致公認亞瑟是位善良、正直、喜好鋤強扶弱的王子。

  然而,即便亞瑟對於他人的憧憬總表現出司空見慣的態度,其實他的內心比誰都還要不確定。

  母親為了生他而逝世的這段回憶,讓他深信一旦擁有衷愛的事物,最終都會一件件離他而去。因此他敬愛父王,卻從不主動和他親近、撒嬌討好;他敬愛領養他的艾克托爵士,於是毅然決然拒絕了艾芙琳與凱的追求。他從不和露水姻緣藕斷絲連,他總是平等(甚至相當冷淡)地應付他人的愛意,沒有任何偏好。

  他珍惜和每位騎士的情誼,卻禁止自己和他們太親近。他不奢求他們瞭解他,只要他們獻上足夠忠誠。
  
  一旦和身旁人事物過度親近,就會在第一時間疏遠退開──這幾乎已成了金髮王子的習慣。

  然而他居然從一開始,就沒辦法拒絕梅林進入他的生命。
  他曾經試著嚇退這個看似笨拙的青年,對他忽冷忽熱,頤指氣使。
  一般人都會受不了他自動退場。但梅林沒有。

  梅林總是……

  留下,陪著他。從不任意離開或死亡。像個奇蹟。

  
  經過了三個秋天才第一次真正分開。幾天後再見面,亞瑟終於理解,梅林早就蠶食鯨吞自己的生活。

  自從宮殿的捨命相救後,十六歲的梅林和十八歲的亞瑟經由命運的莫名牽繫成為主僕,打打鬧鬧度過幾個年頭。不論遇到什麼災難,梅林總是待在亞瑟身邊的那個。

  他原本以為是梅林必須跟在他身邊、仰賴他才能存活,他把梅林隨侍在側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時至今日他發現根本是自己依賴梅林成性。

  梅林會魔法,而且似乎頗為強大;梅林有敵人、有他自己的難題要解決。
  梅林是隨時有可能會離開他的。

  而不幸的是,亞瑟已經沒辦法先疏遠退開。
  對於這個人的消失再也不能從容以對。

  他想要梅林在他身邊。
  

  這樣的吻並沒有抒解他萌發的渴念,相反地是以星火燎原的程度,喚醒了亞瑟心中對梅林的真正渴望。
  
  「先別說這個,你為什麼不用魔法把水晶手銬解開?」金髮王子決定先解決眼前問題,梅林的體力看來是沒辦法再忍受用這種姿勢久待了。

  「……魔法也有做不到的事……這些水晶不知為何有聚集魔力的作用,我念咒的力量會全部回向到自己的身上,最後全身通電。」梅林試著以最簡單的方式解釋,不過其實亞瑟也沒在聽,只是兀自檢查手銬結構。

  「你運氣真好,我剛從訓練場回來,我的男僕又不見了,沒人幫我卸全部裝備。」亞瑟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梅林,從腰間取出佩劍,接著開始挑弄水晶鎖銬的機關。「我剛剛看過了,除了是水晶材質和屬於嵌地式之外,似乎和一般你常去報到的那個枷銬裝置沒什麼不同。剛好我以前有興趣研究了一下解開的方法……」沒兩三下就讓水晶手銬自動打開。

  「哦,幸運。」亞瑟輕呼。


  但幸運從來不是梅林的好夥伴。
  

  「啊───」梅林還來不及甩甩重獲自由的雙手,一下子解除禁錮讓多股強悍的力道彷彿河流潰堤,從他體內爭相衝闖而出。他眼睛浮現金芒,身體冒煙,表情痛苦,四周的水晶環狀似地依序破裂,地面不斷震動。

  「不、梅林───」亞瑟直覺反應丟掉手中的劍,飛快抱住失控的梅林。飛射的水晶碎片在他們兩人身上劃出一條條小口子。接著他快速地用一隻手把梅林兩條手臂攬在自己肩臂上,另一隻則環過他背後,扶住黑髮青年的腰際。

  「腳……腳……」梅林痛得講不出正確的詞彙。

  為了不讓梅林摔到地面,亞瑟順勢一抬,再將梅林上半身掛在自己肩上,扶住梅林腰際的手則往下搭在他的尾脊骨邊,讓彼此距離更貼近。跟著他摸出掛在靴子旁的備用匕首,甩掉刀鞘,撓開梅林腳踝的鐐鎖。

  「梅林────」

  「噢──────」亞瑟扛著梅林,舉目所見只看到一雙白晳的長腿狂亂蹭蹬,四周的水晶仍持續破裂,直到前方一條堅實無比的水晶柱應聲粉碎才停止。

  梅林停止了掙扎,挽起他腰臀的亞瑟雖然看不見對方表情,但卻可以從黑髮青年起伏劇烈的身體頻率知道他正急迫地呼吸。

  魔法強化了兩人感官,他們都聞到水晶劃破肌膚時所飄來的甜甜血腥味。

  解開水晶銬鐐與梅林魔法失控所造成的爆破地震僅維持一瞬,但對兩人來說似乎耗去了半天力氣。

  「梅林,你還好……」恢復鎮定的亞瑟問句還沒結束,梅林就急著推拒著他的身體,從他身上下來。幾乎是用彈開的方式。


  「很好。讓我……讓我自己一個人先待一下……亞瑟,」梅林臉色蒼白,但雙頰浮現不正常的紅暈,抓著頭髮,既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懊惱為難地說著,聲音啞膩。

  「我現在……該死的……你可以……你可以先離開嗎……?」

  「梅……」

  他看到梅林一瘸一拐退後幾步又被自己絆倒跌坐在地上,而在跌坐的瞬間拚命拉低衣服下襬。

  他突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我不是叫你先離開一下嗎……」

  梅林看到亞瑟往洞口方向走兩步又轉身朝自己走近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向後退,但他發現自己的運氣大概在解開水晶水銬時就被亞瑟給用完了,身後就是水晶岩壁,沒有後路可退。

  法力化身為強勁的攻擊力道,從他身體各處飛射而出,理論上是這樣沒錯,所以才會有剛剛四處爆破水晶的場面。但是,顯然地,梅林本身並不能控制這些力道往哪裡衝闖,更無法預料居然還會有一股無法化解的能量凝聚在他的雙腿中間──代表雄性性徵的地方。


  於是,是的,他正在亞瑟面前,不可理喻且荒謬可笑地地興奮了。


  「……很難受?」亞瑟再一次蹲在梅林面前。低低淡淡的聲音搔括梅林全身。梅林不自覺地夾起腿,好保持安全距離。亞瑟面無表情地望著他,眼神複雜深沉,他難以解讀。強大的威脅感,強大的安全感,同時從金髮王子身上傳遞過來。他目光低垂,點點頭。感到自己身體又開始顫抖了。


  「梅林。」亞瑟的聲音環繞在他的四周。他溫熱的氣息包圍著梅林。他的聲音滿溢深情。梅林懷疑亞瑟其實不是在叫喚自己,而是在召喚他身體裡別的東西。


  「亞瑟,走開。你這樣會讓整個情況變得……很尷尬。我等一下就好……」梅林感到亞瑟的視線正在灼燒他。低下頭不看。


  「梅林。」

  「走開。」緊閉雙眼。

  「梅、林。」

  「………」抿唇。


  亞瑟不再喊梅林的名字,只是牽引著男僕的手腕來到自己的大腿根部。

  黑髮青年吃驚地睜開眼睛。


  「我和你一樣。」亞瑟放大數倍、佔據他所有視線的臉──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錯覺,竟掛上了極輕極輕的笑容。儘管臉上還有劃傷的小血漬,仍然是那樣漂亮,甚至更加眩目,毫無疑問。亞瑟的鼻子蹭著他的,竟然有一點撒嬌的意味。這讓他心跳陡然加遽,感覺十分不對勁。


  亞瑟沒有讓梅林有更多的時間思考,輕鬆分開了魔法師的雙腿。態度隨意自然,好像他每天都在做這件事。


  「───────────」


  接著握住他昻揚的器官。


  「啊──」年輕的魔法師弓起了身子。抑止不了低吟。


  「梅林……」


  千吻如雨。



  同時,因時空對反被轉換到男僕房間的黑髮青年,發現房裡的每本魔法書冊都自行攤開,內頁唰唰唰地不停翻飛。

  一條又一條黑色墨粉竄飛到空中,形成一個渦旋,不停迴圈翻攪,最終拼湊成深奧難解的文字。

  然而對德魯伊教祭司來說,解讀那些訊息再簡單不過。莫德雷德朝半空中的墨字仔細端詳了一番,再翻看手中那份來自『不存在之未來』的白皮書。


  他先是微微皺眉,之後牽起嘴角。瞇起眼笑了。





 就在我認為我的神已經完全拋棄我、將我完全遺忘的時候,失去的魔力又統統回歸體內,那是非常強烈的經驗。感受自己說出的語言再度擁有力量,聽見山川草木柔情的低語。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辦到的,也許就是為了這一天、這個決定。我把這個現象視為祂的應允。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賭注。

9

  當一隻褐黃羽色的雲雀輕輕啄著梅林髮絲時,順道啄起了他藏在深層睡眠裡的意識。他不太協調地摸摸自己額頭,眼睛還沒睜開,四周就響起拍動翅膀的聲音。

  「噢。」

  日光從參差交錯的葉片中篩下,秋風吹拂,一派晴燦颯爽。梅林發現自己背倚樹幹,渾身痠軟,疲倦但仍覺舒適。他低頭瞥見腹部蓋著一條毛毯,上身一套乾淨的蘋果綠短衫,下半身則是一條過於寬大的深色長褲。小鳥在他手指上跳了幾下才飛開。


  接著是火堆的熱度與木炭氣味。以及在他左手邊看起來乾淨又威風凜凜的王子。


  「那些鳥兒把你的肩膀當作樹枝,看起來很開心。」作為梅林醒來後的第一句寒暄,亞瑟可真夠特別了。特別到有些不自然。

  「……」梅林眨眨眼睛,還在分辨眼前是不是一場夢。

  「先吃這個。」亞瑟很快地證實了這不是什麼夢境,他將手中木碗朝梅林輕拋。

  梅林接了過來,發現裡頭盡是濕濕糊糊的稠狀物。

  「呃……這……咳,是什麼?看起來像一團綠色的漿糊。」黑髮青年皺眉,同時覺得自己的聲音啞得詭異。

  亞瑟眉毛頓時高高挑起:「心存感激,梅林!不要抱怨──不是人人都可以吃到甘美洛王子親手調製的碗豆布丁,你知道的。」

  「──碗豆布丁?哦不……我是說好吧,謝謝。」梅林因為亞瑟瞬間拋來的殺人目光而立刻改口,縮縮肩膀,小聲補充著:「我又沒說你做得難吃,只是沒看過這麼糊的……」加上這道凱爾特人流傳下來的菜餚從來都不符合他的胃口。他討厭碗豆。

  「無論如何,對於好幾天沒進食的人來說,這東西比較容易消化……沒有湯杓,你將就點。」王子語氣顯然還有些不悅。

  梅林撇撇嘴,乖乖伸進碗裡撮了一塊放在手掌,鼻子湊上去聞聞,跟著舔了一口。其實味道還可以,甚至能算得上可口。他不禁有些感動。

  「嗯,比想像中好。」他點點頭,隨意拋給亞瑟一個微笑。

  「……當然。」金髮王子瞥見他的笑容後似乎愣了一會兒,微微臉紅。

  經亞瑟這麼一提,梅林才想起自己真的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一旦意識到這點,胃部便很配合地咕嚕作響,黑髮青年開始狼吞虎嚥。

  食物刺激著味蕾,身體一點一滴凝聚力氣,他覺得滿足舒暢。這麼單純只在吃食的日子真是人生中少數至福的一刻。這讓他想起了多年前和威爾在家鄉艾爾多大片草原上野餐的愉快回憶。

  等到肚子填進食物後,他的大腦才真正運轉。


  ……等等,他好像跳過了什麼。


  梅林下意識地抬眼,立刻被亞瑟的熾烈眼神纏住。
  那是一種打量的態度,在他身上來回逡巡,欲言又止。
  接著亞瑟朝梅林身旁稍稍坐近,縮短了彼此距離。梅林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令人眷戀的氣息,那是屬於金髮王子獨有的淡淡白麝香氣味。

  突然覺得永生停留在此刻也不錯。沒有使命,沒有詭計,沒有仇恨,沒有殺伐。

  他倆就這樣直視對方,眼神深邃,兩對湛藍色的眸子裡充滿符碼,不讓彼此破譯。

  直到他眼角餘光瞄到王子脖頸右側有個深紅帶咖啡色的,憑空生成的印痕。

  「……」他沒來由地心頭一熱。覺得臉紅心跳。

  亞瑟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幫他把嘴角沾上的碗豆泥抹去。
  因為他的動作太過自然又敏捷,梅林完全沒有防備。
  於是當王子的指尖擦過他嘴角時,黑髮青年止不住全身一陣顫慄。

  霎時間,放蕩旖旎的畫面就像鳳仙花的種子,被亞瑟輕輕一觸就彈跳出記憶的果莢。

  「啊…………………!」

  梅林原地向後一躍,扶住最靠進自己的一棵樹猛地站起身,大口呼吸。

  木碗翻覆,食物幾乎全潑濺到亞瑟身上。

  「──梅林!笨蛋!你在幹什麼呀你!?」

  亞瑟也跟著迅速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碗豆泥,原本深情眷戀的目光突然變成氣急敗壞。
  梅林下意識躲到更遠的樹幹後面。

  「──梅林!」

  場面一時變得好笑又尷尬。


  他完全想起來了,水晶石洞內發生的所有事。而且該死的,那些景象還異常清晰。

  黑髮青年扶住額頭。

  眼前的男人目光炯然、像隻忍受饑餓太久的獅子般眈眈,一如之前水晶石洞裡被魔力引導,完全失去理性,又是撒嬌又是命令又是誘脅他的那個金髮王子。亞瑟長滿劍繭的手指靈巧律動,在他兩腿間游刃有餘地把握撫摸,逼著他眼眶盈著情慾的淚水,無力闔上雙腿,膩啞地叫著對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射精。

  亞瑟是個皇家白痴,但卻在探索人體性感帶方面擁有絕佳的直覺與天分,他嘴唇點過的部位彷彿熱鐵烙膚,從胸口撩起大火直至下腹;而他吸吮過的地方全成為他的敏感版圖。

  水晶石洞內,他幾乎要為貪婪的亞瑟熊熊燃燒。亞瑟身上不斷滲出晶瑩的汗水,在水晶的照映下顯得閃閃發光,漂亮得不得了,就像是欲望天使的化身,神聖華嚴同時淫靡誘人。

  於是儘管他體內積蓄的法力差不多傾巢而出時,他仍順從地跪坐在亞瑟的大腿上,任由他掐著自己的腰臀,任由兩人匯聚慾望的中心互相磨擦,任由亞瑟引領他上上下下地獄天堂。亞瑟要親,他就給他漫長而熾熱的深吻;亞瑟喃喃地說「梅林,你也摸我的……」,他就聽話、笨拙但是不停歇地去撫觸,讓亞瑟的欲望更加囂張……

  他只是本能地在取悅亞瑟。

  他喜歡聽到亞瑟喉嚨裡發出渴望的低吟。

  他喜歡亞瑟的眼神時而狂亂、疑惑卻又深情。

  那的確是很荒謬的成就感,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征服與占有慾。

  他不確定亞瑟是怎麼想的,他覺得自己不需要知道。

  他們像兩頭發情的小獸,以撩撥對方為唯一終旨,毫無顧忌地發洩旺盛的精力。除了征服與占有之外,他們同時還想隸屬於對方。

  以至於當他發現亞瑟還想往他臀間更隱密的深徑探求時,他並沒有拒絕。

  不過在可能感到的撕裂劇痛等等知覺之前,他就失去了意識。


  「等一下,亞瑟,我……」回過神來,梅林對走向他的亞瑟喊了一聲,但又不確定自己想說什麼。亞瑟的目光愈來愈像個獵手,而他則是老早被鎖定的獵物。一個轉身跑開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可是光用想的都覺得蠢極了,更不要說現在雙腿發軟全身躁熱,根本不可能脫逃成功。

  「不准再後退……」亞瑟壓低下顎,目光銳利,朝梅林一步步逼近:「既然你已經想起來了,趁我的朋友還在前面紮營,我們先把事情說清楚──」                         

  「那沒有關係──我、我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黑髮青年打斷對方,慌張地伸出雙臂,抵住金髮王子胸口,阻止他更加靠近。

  亞瑟投來訝異的目光。

  「嗯,聽著,那個……關於水晶石洞裡的事,你幫我……呃,嗯……總之謝謝。身為一個男人,我一點也不在意那種小事,一點也不……所以……根本沒必要浪費時間談論,對不對?」梅林假裝爽朗地牽起嘴角。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自己不該自作聰明。

  亞瑟搖頭,金色髮絲隨風翻飛,齜牙笑笑,眼中卻飆升怒氣。他快速抓住男僕的手腕。
  如果要說為什麼和梅林相處永遠都不會覺得膩,那絕對是因為梅林每次反應都出乎他意料的緣故。
  並且出乎意料地令他生氣。

  即使離開水晶石洞,梅林身上的香氣也早已褪去,但亞瑟發覺自己仍受梅林吸引。梅林的一舉一動在他眼裡會呈現近距離、慢動作播放的狀態,細緻,華麗,隨時都能讓他血液沸騰。這種感覺十分奇特,他甚至不能明確指出到底是什麼。

  他原本想為自己在水晶石洞裡的強勢態度向梅林道歉,希望他們之後的關係能如以往一般,不必感到尷尬;但梅林卻搶先他一步,說出那些要把一切都當沒發生過的句子。

  不知為何,這讓他難以忍受。
  好像在乎的只有他一個。

  「你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講話總是造成反效果吧?」亞瑟抬起下巴,趾高氣昻的模樣此刻在梅林眼中竟有種莫名的可愛感。梅林在心底詛咒自己的胡思亂想。

  「嘿,那是因為你從來都不聽我的……」

  在梅林企圖和亞瑟爭辯的同時,王子拉近他,傾身向前,像是為了將梅林多餘的話語全都收納似地,含住梅林嘴唇。

  溫柔卻又堅定、充滿渴望的吻。
  梅林瞪大眼睛,無法拒絕。他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情不自禁回應。

  慢慢分開的時候兩人都明顯捨不得。喘氣。

  「………」


  亞瑟瞇起眼睛,先盯著梅林紅潤的嘴,
  「當作沒發生過,根本不用在乎的『那種小事』,是嗎?」

  他對上梅林總是濕潤潤的目光,揚起挑釁的微笑。
  「不可能的。如果你膽敢再說一次,我會讓水晶石洞裡發生的一切變成每天的例行公事……」


  梅林看起來呆呆的,還沒從剛才宣誓般的深吻中反應過來。亞瑟明顯的在乎讓他驚訝,但更讓他驚訝的是自己居然有點高興。他們有宿命,有默契,有理解,現在則有……無以名狀的激情。之前他從沒想像過會有這麼一天。

  說真的,從來沒有。雖然其他僕人曾暗地揶揄他倆的關係,甚至連蓋尤斯、烏瑟王都懷疑過,但亞瑟喜歡女人,還與歌妮薇互有好感,這點他很清楚。他認為亞瑟應該比他更急著想抹去這段記憶……畢竟他們只是被無法控制的魔力吸引。

  畢竟。

  想到這裡,梅林又開始蠕動,想要掙開亞瑟的篏制:「可是……你不覺得你變得很奇怪嗎?以前的你根本不會做這種事吧?」

  「閉嘴,梅林。」

  「噢,除了中愛情魔咒的時候……嗯,肯定是因為魔法的關係……也許過幾天你就會後悔做了這些事,絕對──」

  「梅林,閉、嘴。」

  「亞瑟,難道你忘了每次你忽視我的意見後,下場都會很慘這個事實嗎?你知道的,我──」

  「對,梅林,我忘了;」金髮王子終於受不了了,鬆開手勁讓梅林抽回自己的手腕,而空出的雙手立刻又抓住黑髮青年的一對大耳朵,用力向兩旁拉扯,「我忘了你的耳朵和你腦袋一樣也是裝飾用的,從不會乖乖聽話!是吧?是吧?是吧?」

  「喂!會痛──」換梅林拽住亞瑟的臂膀。

  「我說過我自己會觀察、會判斷,我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就像我直到最近才發現你會魔法一樣,三年下來你也不夠了解我,不是嗎?承認這點吧!」他停下拉扯動作,手指還勾掛在他耳朵。王子的手肘順勢停放在梅林肩上,兩人距離再次近得可以感覺到對方吐息。

  「……」

  不夠了解──真的嗎?
  梅林盯著亞瑟。後者沒有任何迴避。他幾乎可以從對方漂亮的藍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映。

  也許他真的不夠了解亞瑟。
  不過他還是挺了解亞瑟是個沒什麼耐心的人。

  他又吻他。
  這次黑髮青年閉上眼睛,不再去想。


***


  馬蹄聲從遠處林中傳來,打斷了兩人輕如羽毛的點吻,亞瑟強迫自己從梅林身上移開。梅林則覺得有些眩暈。

  「亞瑟──」
  一個比梅林亞瑟都顯得高壯的,臉上有著深淺不一雀斑的紅髮青年從馬上一躍而下,朝他們走來,面色凝重。

  「哦,凱。」亞瑟無意識地甩甩頭髮,表情動作瞬間恢復王子身份:「怎麼回事?」

  名為凱的青年在亞瑟看向他時,臉上浮現淡淡的紅暈。他乾咳了一聲,目光來到梅林身上,上下打量:「……所以你的男僕終於醒了。不用叫他回避嗎?他值得信賴?」

  「哦,凱,他是我最忠心的男僕。另外,他也要親自向你道謝。」亞瑟拍拍梅林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的身旁。

  「梅林,這位是我養父艾克托的兒子凱‧艾克托,和我情同血親。如果今天沒遇到他的話我們就死定了。」亞瑟拍了拍梅林肩膀,在他耳旁低聲說:「而且是讓你有這身衣服的恩人。」

  「謝謝你,」梅林按照規矩向凱行禮,「閣下。」
  凱沒理會他,只是兀自搭上亞瑟的肩,把亞瑟帶到一旁附耳說明。

  梅林不知道這位凱騎士為什麼這麼不喜歡他,明明紅髮和雀斑的搭配看起來還頗為親和。那個搭肩的姿勢和把他排拒在外的態度,實在讓他莫名其妙。

  他無事可做,只好一手插腰,一手抓著臉,腳無意識地踢著路上小碎石。亞瑟邊聽邊回頭看他。

  紅髮青年提到了莫嘉娜的名字。
  金髮王子的臉突然變得嚴肅、沉重,最後激動地揮舞雙手。

  「不,她不可能這麼做!她怎麼能……她怎麼能……無論如何,那是我們的父親!」

  梅林皺起眉頭。亞瑟的狀況不對勁,他有不好的預感。隨即快步走向兩人。

  「亞瑟,你冷靜點!」凱扶住金髮王子的肩,「所以現在,我們得趕緊……」

  金髮王子示意要凱停止發言,轉向梅林。

  「梅林……你之前叫我要小心莫嘉娜……所以你知道她會魔法這件事,是嗎?」

  梅林瞬間止住腳步──睜大眼,有點慌亂地看著亞瑟。


  「……她……她行動了?」


  亞瑟沉痛地閉上雙眼,淚水從交錯的睫羽中篩落。
  

  「所以,她真的也會魔法,而你沒告訴我。」再次睜開時,亞瑟潮濕晶亮的雙眸瞪著梅林。

  「亞瑟,我沒來得及……」

  「在我救你的時候,莫嘉娜當眾處決了她的父親,我的父王,並放出所有被禁錮在石像中的滴水獸。用魔法。

  梅林僵住。


  「甘美洛,淪陷了。」



 對我來說,女人充滿魅力卻十分危險,彷彿一團迷霧,又如香氣四溢、色澤紅潤卻塗上毒藥的蘋果。擁有強大魔力的女人更是如此。
 亞瑟另一位同父異母的姐姐,莫嘉娜,在亞瑟與莫德雷德決戰前夕偷走王者之劍的劍鞘,使亞瑟受傷後無法復原,患部綻裂潰爛,血流不止,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始終猜不透為什麼……她明知得不到王位,卻也要讓亞瑟痛苦地死去。

10

  王宮寢室內,王女莫嘉娜──現在已成為女王──正坐在梳妝台前,任由夜色般波浪的黑髮,如瀑布傾瀉而下,襯得她睡袍下的豐潤肌膚更加雪白。

  和她情同姐妹的女僕歌妮薇此時已杳無人跡,只剩她一個人獨自凝視鏡中的自己出神。她深色的眸子已無昔日明亮的光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霜般的死亡氣息。

  她纖長的手指在爬梳到髮稍間的一根銀絲時突然停住。

  所有甘美洛城的人事物就像這根銀絲一樣,突兀、多餘、令人憎厭。

  她略施手勁拔了下來。

  在梅林與亞瑟相繼消失之後,她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殺死烏瑟,再嫁禍不知去向的王弟,接著合法繼承王位。這是個天衣無縫的計劃,不過莫德雷德給了她一個更有趣的提議──


  『何不讓甘美落的臣民知道,他們的王在魔法面前是如此弱小無力?何不讓烏瑟看看甘美洛毀滅的美景?』


  於是她選擇公開行刑,並向大家彰顯自己的魔力。

  魔法生物只是最初的鎮壓。之後她乾脆直接施法,操控著整座甘美洛城人民的心智,下至百姓,上至王宮大臣,全都溫馴如同羔羊,而城堡裡的騎士們也成為她的專屬武器,只服從她一個人的命令。

  一位金髮的絕麗佳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莫嘉娜身後,撥弄著她的髮絲,眼裡流露親密與溺愛。

  「怎麼了?」

  「沒有……只是在想一些往事。」莫嘉娜凝視著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的面容,「那時差點被毒死的我,也許身上某部份確實已經死去。」而那死去的部份正是良心,莫嘉娜想,「要不然我怎麼對親生父親下毒手都毫不猶豫?」

  「……同情心是最不需要的東西,尤其是對烏瑟,我天真的妹妹。」莫歌絲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就算一部份的妳死去,但卻產生了更美好、更強大的部份。妳會為此後悔嗎?」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烏瑟也對她說過。對於魔法人士,任何同情心都是多餘。

  「我絕不後悔。」莫嘉娜迅速回答。

  烏瑟才是多餘的那個。

  「再說,妳也不是真的殺了他嘛。」莫歌絲語氣輕鬆地說。

  「……讓他全身灼傷,四肢癱瘓卻不得死去,只剩下腦袋有意識,眼睛能轉動,必須眼睜睜看著他一手建立的王朝走向毀滅……這比死還不如,不是嗎?」莫嘉娜看著鏡中姐姐豔冶的身影露齒而笑。

  烏瑟沒死,但正如她所說,屍居餘氣地被關在濕冷陰暗的地窖裡,維持最低限度的營養補給,生不如死。讓他存活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見證。見證他親生女兒的背叛,他兒子的死亡,以及甘美洛城的惡夢。

  「雖然有時候我的確懷疑妳可以那麼恨他,我親愛的妹妹。」莫歌絲輕輕揉著莫嘉娜的肩膀,「不過妳做得真好。」

  莫嘉娜眼神頓時更冷了幾分:「只要一想到他怎麼對待我們的同胞……只要一想到明明都是他的小孩,亞瑟理所當然成為王儲,而我卻只能成為彰顯那個男人仁慈的養女……我就無法原諒他。」

  她無意識地撫摸莫歌絲的手。

  「我還曾經聽他對亞瑟說茵格琳皇后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真愛,而他是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謢的珍寶……」她回頭看向莫歌絲,「那麼,他奪去你父親的性命,再強占我們的母親,把我生下來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要生下我?」

  「親愛的妹妹……妳知道即使妳擁有一半烏瑟的血液,我也絕不會責怪妳。妳永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男人只是媽媽傳承魔力的工具。」金髮麗人彎下腰,親吻莫嘉娜的額頭。

  「……我知道。」莫嘉娜輕輕閉上眼睛,「妳也是我最親愛的姊姊。」

  「如果我不殺了他,總有一天他會殺了我……就算我是親生女兒也一樣。」

  「……烏瑟絕對會這麼做的。愚蠢的凡人總是懼怕而積極消滅他們不能理解的事物,再把所有錯誤都推到死人身上。」

  莫歌絲邊說邊走到床沿,莫嘉娜則隨她坐到床上。

  「不過……你說的那個停止生長的德魯依人──他值得信賴嗎?你確定他站在我們這邊?」

  「德魯伊教派的人在魔法界裡是相對有善且隱密的一群,他們的目的在於求得高深的道德智慧而不是法力。然而莫德雷德似乎並不滿意……」

  莫嘉娜露出瞭然於心的笑容:

  「他對『不存在之未來的梅林』有心結。雖然我不懂那句話的確切意思,但很確定基本上我們目標一致。」

  「哦,梅林?妳是說那個男僕?」莫歌絲若有所思地說:「……他的確很特別。明明是個瘦得不成人形,毫無戰力的男孩,卻敢一個人半夜跟蹤妳……那些巨型蠍怪居然殺不死他。如果是巫師的話一切就合理了。」

  「我也沒想到他隱藏得那麼好。」莫嘉娜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曾經是她所見過最天真、有趣、古靈精怪的男孩。一個鄉下來的,活潑迷糊卻又不失溫柔體貼的少年。甘美洛皇宮因為他添增了不一樣的歡快氣氛:蓋尤斯不再只是沉默穩重的長者,時而會展現風趣的一面;亞瑟不再只是個驕傲自大的皇家白痴,他開始懂得體諒別人,行事更為圓滑。
  
  而梅林讓她覺得莫名親切安心,他聽她訴說不安,送她花束,帶她去找德魯伊人……他讓她在王宮裡首次體會友誼的滋味。

  她把梅林當「朋友」。

  直到他對她下毒。

  梅林善良、真誠的特質原來全是騙人的假象。
  他對她好只是方便隨時監控她。

  他為了亞瑟對她下毒。

  他只擔心她的魔力若無法控制,會毀了「亞瑟的」王國。他是個陷害自己人的魔法師,只在意亞瑟的魔法師。

  為了亞瑟。

  他的所作所為像狠狠賞了她一巴掌,讓她知道無論怎麼真心誠意,她莫嘉娜在所有人眼中,永遠都不是第一順位。



  「蓋尤斯那邊妳怎麼打算?」金髮麗人的手指輕輕劃過摯愛妹妹的臉,描繪著她的輪廓。她們之間的親蜜小舉動總能讓彼此從沉浸的思緒中回到現實。

  「蓋尤斯有很多用處,不是嗎?」莫嘉娜斜倚床頭,呈現放鬆的姿勢:「他可以確保烏瑟性命,也可以牽制亞瑟和梅林的行動──當然,前提是如果那兩人還沒死的話。他們為了要顧及老御醫的安危,自然不敢冒然攻擊甘美洛,而這對我們來說有極大優勢。」

  莫歌絲替莫嘉娜拉起被子,讚許的笑容像是夜生曇花般,短暫卻無比絢爛:「我美麗的妹妹就像是脫蛹而出的蝴蝶呢。」

  莫嘉娜微揚嘴角。

  「對了,還有那個逃走的女僕呢?帶走她的男人似乎不好惹。」

  「哦,妳說歌妮薇?不用理她,她沒有威脅。至於那個男人……我們有萊昻騎士。」

  她想起和她情同姐妹的女僕,最後也變成了叛徒。僕人是最不可交付忠誠的──她現在非常清楚這點;梅林如此,歌妮薇亦然。至於那位曾經短暫被封為騎士的劍客……叫什麼,蘭斯洛?她相信萊昻騎士足以對付他。

  莫歌絲滿意地點了點頭,坐到莫嘉娜身旁,嘴唇輕點對方左右臉頰後,充滿愛憐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起身。

  「睡吧……我得去應付森瑞德那個白痴,讓他的愚蠢來『取悅』我。晚安,明天見。」

  「等等……」莫嘉娜抓住了莫歌絲的袖子,「姊姊,今天可以陪我嗎?我覺得冷。」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的確是冷。
  冬天陡地降臨。
  像她的心。


  梅林,

  莫嘉娜在心裡對黑髮青年說:

  如果每個人的人生中都不得不出現一個壞角色,
  那麼,我一定要成為讓你永生難忘的那個。


  「那有什麼問題?妳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還要珍貴。」
  莫歌絲洋溢著寵溺的笑容,解下罩衫,攀上了莫嘉娜柔軟的床壂。

***


  在凱的紮營區落腳兩天後,主僕二人、凱騎士與他的隨從在清晨動身。

  亞瑟幾乎沒睡,企圖藉由生理上的疲憊使心情趨於平靜。

  彷彿贖罪般地,梅林也陪著他從未闔眼。

  理智告訴王子這不是梅林的錯,他沒時間也沒機會告訴他莫嘉娜會魔法;即使他說了,那也只能算是毫無證據的指控,他無法對皇姐做什麼。

  但感情上他卻無法接受。皇姐因為他的離開趁機叛變,父王因為他的離開而死亡,一切在他離開後完全改變──但誰也不能解釋為什麼他會離開王宮來到水晶石洞。

  他救了眼前這個大耳朵的青年,卻輸掉了整座甘美洛,輸掉了兩個親人。
  他難以原諒自己。

  為什麼不能自己察覺莫嘉娜的異常?為什麼明明覺得她不對勁卻不能提早防範?

  「亞瑟……」梅林曾試圖和亞瑟溝通,但亞瑟只是打斷他。

  「梅林,你相信我嗎?」

  「……」梅林先是一愣,接著點頭,「我信。」

  「那就先不要解釋。拜託,」亞瑟朝他揮了揮手,兩人目光交錯後立刻移開,「我相信你,也想要相信你。愈多的解釋只會讓我更加懷疑,你懂我的意思嗎?」

  「……哦。」黑髮青年抿起嘴唇,眨眨眼睛。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起地上乾草,眼底的落寞毫不掩飾,看來像隻被人遺棄的小狗。

  這讓亞瑟感到非常困擾──他發現自己只要多看梅林一眼就想把他身上衣服全數剝光,不顧一切狂吻他。簡直就像個來到發情期的野獸,腦子裡只有交配這個念頭。

  國仇家恨拋到哪裡去了?

  他必須用全部的力量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被梅林若有若無的香氣迷惑。
  他幾乎用全部的力量集中精神,不去理會身體躁熱的感受,不去浮想如何讓梅林一臉無辜、可憐兮兮的表情變得狂亂。


  於是莫名其妙地,紮營的兩天裡,他們沒再交談。


***


  「接下來要往東北方?」亞瑟問凱。

  本來金髮王子堅持要先回甘美洛弄清事實真相,但在凱嚴正的警告下,他明白自己還有比探察事實更重要的任務得去執行,不能意氣用事。
 
  跟據紅髮青年打探到的消息,莫嘉娜在處決烏瑟,佔領甘美洛後,釋放了禁錮於城堡雕像裡的滴水獸,命令牠們攻擊企圖逃跑的人類;接著再用魔霧操控全城人民的心智,讓他們變得安靜、自閉、沮喪,只能照著她的話語行動。

  他不懂為什麼莫嘉娜如此仇視他們的父親,仇視到不惜毀滅整個甘美洛城?父親雖然比較暴躁強勢,但他熱愛他的國家,他希望百姓可以過得很好──然而莫嘉娜呢?打著清算魔法的旗幟組織自己的軍隊,反過來將父親殺死,獲得王位後引動魔族、擺佈人心,讓其他王國紛紛脫離結盟……這就是她想要的?

  她是父王的親生女,他的親姊姊,也是甘美洛的半個主人,就算她擁有魔力,但事情未必沒有轉寰餘地──父王是如此愛他!為什麼她不能對這個國家仁慈點?不能對自己的父親仁慈點?

  是因為太害怕父王知道她具有魔法後會殺了她?她相信自己一定會受到懲罰或處決?

  每個人都怕烏瑟王,都不真正信任他。亞瑟想。
  梅林也是。
  但他們兩個都相信他會和父王一樣。


  「嗯,我們原本的行程是要去培里諾爾王城,那裡有一場空前絕後的比試。」凱看到亞瑟終於妥協,臉上露出欣慰笑容:「能在殞王峽谷遇到你真的很幸運。甘美洛淪陷後,坎特伯雷大主教遠赴培里諾爾尋求援助。他宣稱接收上帝旨意,預言大不列顛的真主將在今年冬天出現。他與培里諾爾王召集了各方騎士與王宮貴族,全部人都可以在建設好的廣場比武,進而推選出聯合國王。」

  「……聯合……國王?」

  「嗯,王中之王,所有諸侯都將臣服於他。你知道的,莫嘉娜使用魔法力量統領甘美洛,對於我們新教王國來說絕對是最大的威脅。我們需要一個強悍的領導人來抵禦她。而你……我想,你就是最有機會成為王中之王的人選。」

  「但她是我的姊姊,你確定我參與比試他們會服氣?」

  「亞瑟,她殺了你們的父親。你有足夠的動機,再說──」凱朝金髮王子使了個眼色,附耳過去:「再說,你也不用一開始就要讓他們知道你是誰。我們得防範莫嘉娜的耳目。」

  亞瑟若有所思,點點頭:「你做事一向小心謹慎。那麼一旦成為國王,就擁有決定統合諸侯向甘美洛宣戰的權力。……只要打贏所有人就可以了?」

  「還有一個小難關。」

  「難關?」

  「廣場中央據說不知何時出現一塊插著寶劍的巨石,寶劍上面鐫刻金字,內容寫著凡是能拔出巨石上寶劍的人,即為英格蘭全境之真命國王。」

  「那就算無法打贏所有人,只要拔出寶劍的就能成為真主?」

  「不,主教和培里諾爾不會讓王宮貴族白來,那會引發眾怒。只有戰到最後沒有倒下認輸的前五位戰士,才有資格去試拔寶劍;如果還不能拔出寶劍,所有的比武皆視為無效。我們將持續等待真主降臨。」

  「持續等待──!?」亞瑟皺眉,有些焦躁:「萬一我無法拔出寶劍,我們能做的只剩下等待?我不認為莫嘉娜會給我們這種餘裕……」

  「你可以的,亞瑟。」兩人後方約半個馬身距離的梅林突然說道。亞瑟和凱同時回頭看他。

  梅林已經沉默多時,久到像在遮掩自己的存在。
  他知道亞瑟需要時間平復情緒、面對傷痛,他可以理解亞瑟為什麼不願意聽他解釋──甚至不願意正眼瞧他。雖然心裡不好受,他還是可以忍耐,忍耐亞瑟的刻意忽略,甚至忍耐凱騎士的不友善。

  但亞瑟現在需要他。

  「你很清楚自己可以辦得到,殿下。這是你的使命。阿爾比恩的歷史絕對有你的名字。」梅林重申,神情堅定。

  「……」凱半信半疑地看著黑髮青年,再看向亞瑟:「他果然對你很忠誠。」

  亞瑟的視線從梅林衣襟露出的大片鎖骨,上移到那對因咳嗽而霧濕的藍眼睛,心頭一股熱流湧入。

  「關於命運,你總是比我了解嘛。」王子挑眉。

  「總是。」
      
  兩人都不自覺笑了起來。兩天前的沉重氣氛竟然一掃而空。

  金髮王子深吐一口氣,舒緩肩負重責大任的壓力。

  未來的半年內,他必須在比試中贏得勝利、成功拔取石中劍、說服其它王國為他效忠、重新建立自己的騎士團,再回南方擊敗莫嘉娜,收復甘美洛。

  他訓練了大半輩子,或許就在等這刻。
  而梅林的應許,更讓他覺得非他不可,他一定可以做到。


  「無論如何,石中劍都值得我們一試,是吧。」亞瑟目光再次轉向凱,眉宇間的焦慮已完全消失,換上相當篤定的表情。

  沒人能拔起的石中劍?只屬於王中之王的石中劍?
  為了甘美洛全體人民,無論如何要試一試。

  「是的,當然。」凱一方面偷偷觀察著男僕,訝異他對於亞瑟的影響;一方面則對充滿自信的金髮王子有著無限期許和驕傲。

  亞瑟曾經是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從小就擁有令人嚮往不已的領袖氣質;再次相見,年輕的亞瑟已儼然一副王者之相──抽長的身高、殷實的肌肉、英俊的容貌、威風凜凜的姿態,就像是吟遊詩人嘴裡歌頌的偉大國王。

  即便告知他如此沉重的噩耗,他也不選擇讓自己頹喪沉溺,反而積極尋求復辟之路。這樣的人一生可以遇見幾次?

  他凝視著亞瑟由造物主精心雕琢的側臉,金髮在天光下反映出燦亮的色澤,不由得產生一輩子追隨他的心情。


  亞瑟朝凱笑了笑,視線又悄悄流連到梅林身上。不一會兒,他放慢速度,讓凱和他的一行隨從走在前頭,自己則與梅林並騎。


  「梅林,你剛剛叫我殿下,你知道嗎?」
  亞瑟開的話頭總是很奇妙。梅林心想,有一種詭異的幽默感,但似乎只有他才能理解。

  「嗯,我覺得如果再叫你亞瑟,凱騎士可能會殺了我。」梅林先噘起嘴,想作出不滿的表情,但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

  「凱是有點貴族情結,我以前也是那樣,對階級差別很在意。他以為你只是我的男僕,如果他知道你是我的……」亞瑟突然打住。

  「……你的什麼?」梅林抬眼。

  金髮王子感覺臉部一陣燒熱。咬咬嘴唇,還是硬著頭皮說了。

  「我的魔法師,我的先知,我的軍師,以及我最重要的……朋友。如果他知道的話──」

  「如果凱騎士知道我救過你這條皇家小命多少次的話,想必會感激地親吻我腳趾吧。」梅林打趣地說。

  「我不會讓他吻你的。你想都不要想。」亞瑟飛快地接上。
  
  「……呃,好。」這次輪到梅林臉紅。而當亞瑟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時,他有股咬斷舌頭的衝動。


  「梅林……」過了一會兒,亞瑟重新開口,這次他的眼裡有慎重,有請託,還有更多掩藏不住的情感,從目光流轉中盈盈遞嬗。

  「說實話,這一趟會非常危險。你確定你願意跟著我,不離不棄,就算即將面臨的是一場最危險的殺戮,生還機會微乎其微? 」

  「嗯……」

  「如果不想,你可以選擇離開,真的可以。」

  「……不,」梅林聳聳肩膀,面無表情地看著金髮王子:「這任務絕不可能比你早上賴床還要我想新的起床詞,不高興就朝我摔東西還危險──你知道你丟東西有多準嗎?都打不到我,只打到旁邊昂貴的裝飾品,害我要收拾……」

  「梅林──」

  看到亞瑟瞇起眼睛表達不滿,梅林大笑出聲,吐了一口氣。回應亞瑟的目光裡都是暖意。
  他真的很喜歡和亞瑟鬥嘴,永遠不會無聊。
  他希望他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放心吧,還記得我怎麼說的嗎?我永遠會站在你這邊,像平常一樣守護你……」梅林向王子承諾,「你就是我的命運,我們會一起勝利。」


  「────!」亞瑟勒馬急停讓梅林嚇了一跳。他也停下馬,轉頭望向王子。

  「喂,亞瑟?」黑髮青年一臉擔心。


  「……」
  亞瑟懷疑是不是梅林在言語間注入了魔力,否則他怎麼會如此感動。被梅林的全部打動。心跳劇烈。


  「所以你決定放棄離開的最後機會。」
  「所以你會一直跟著我……因為我是你的命運。」


  「啊?你在說什麼?」
  一陣狂風呼嘯而過,樹葉被吹打得沙沙作響,梅林沒有聽清亞瑟最後幾句像是咒語般的呢喃。他下意識地將頭靠過去。


  「……而你是我的。」

  亞瑟這麼說後,傾向梅林湊過來的臉,輕啄對方毫無防備的唇角。
 
  梅林呆愣當場,耳朵瞬間發燙。


  「不要問。走吧。」另一對耳朵則是完全泛紅直到頸後。


  王子甩動韁繩,目標培里諾爾王城。
  年輕的魔法師遲了一會兒才跟上。


  歷史等待著英雄,甘美洛等待著亞瑟。

  石中劍等待著屬於它的傳奇。

  未知等待著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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