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C-17有,慎入
凡事皆有其代價。然而我卻不忍心讓他和我一樣禁止體驗男女歡愛的過程。那位救過他性命,讓他鍾愛一生的女子,最終還是把溫柔的眼神轉向他人。如果當時我成功阻止亞瑟追求歌妮薇會怎麼樣呢?
15
如果有「這輩子能做過最愚蠢的事」的比賽,那麼梅林確信跟在亞瑟身邊,他將會是最大贏家。
就拿早晨那場令人難以置信、沒完沒了的歡愛來說──在別人的國土,在冷冽的冬日──他與他的王子拋卻了理智,袒裼裸呈,肢體交纏,激情又狂烈地佔有彼此……簡直完全失控。
他們顧不得疼痛與悖德的本質,甚至有可能被任何人發現的後果,兀自跌入情慾的漩渦,只在乎是否能夠取悅對方或被對方取悅。
他們像是迷失在彼此身體沙漠的旅人,唯一的目地就是往對方身上探求、挖鑿,企圖找到能滿足他們乾涸靈魂的愛慾泉源。
還有什麼比這樣的放蕩還要令人羞恥的呢?
在他們數不清第幾次更換體位的時候,梅林的好友──亞瑟未來的得力助手──擁有騎士血統的高文差點推門而入。
「……梅林,你還好嗎?我好像聽到你的叫聲……」
梅林這輩子恐怕永遠不會忘記,高文當時尚未清醒的慵懶聲音,以及門被悄悄推開一條小縫的瞬間。心臟彷彿跳到喉頭,整個身體陡地緊繃。梅林事後萬分感激上天給予自己的天賦,讓他可以在關鍵時刻用魔法讓門栓扣下。
「……我在洗澡……嗯……我等一下就……出……去……啊嗯……」
然而最令人氣憤的是,在他千鈞一髮用魔法扣下門栓、拚命思考如何不讓高文起疑的同時,金髮王子仍壞心地不抽出自己,反而更加埋入梅林的身體,俯身在他耳邊呢喃。
(夾得更緊了怎麼辦,梅林……)
(你這混帳……)
「你確定你已經沒事嗎?」因宿醉而沒察覺出梅林房間早已春色無邊的高文,還繼續大殺風情地詢問。
亞瑟在短暫停頓後,又開始緩慢而持續地朝梅林身體最深最敏感處戳刺,後者被亞瑟堅挺的欲望填满且不厭其煩摩擦的地方,此時更加灼熱火燙,一連串甜膩的顫抖便從那隱晦的地方拉扯到肌膚表層,惹逗得梅林幾乎要狂抓全身。
「沒事,只是水……太……燙……」梅林抓著床單,用盡最大的力量不呻吟出聲,完整地把句子講完。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如果高文夠清醒的話,他絕對能分辨得出門後的梅林那帶著喘息、哭腔的語調所代表的意義。
(……水太燙。)
等到確定高文遠離房間後,背後的亞瑟用喑啞的氣音搔拂梅林耳朵。惡質的調侃。
(閉嘴……)
皇家大白痴輕笑出聲,似乎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何過分之處,只是用嘴唇在梅林光滑的背上重新點起火苗。
想當然爾,接下來根本不會有什麼「我等一下就出去」的事實發生。
等到梅林再度恢復意識時日已西沉,而且他是被自己的饑餓給喚醒的。
***
當亞瑟的石中劍在半空中劃過漂亮的弧,和戈德溫第一劍士打成平手時,訓練場上爆出一陣掌聲。這場由伊蓮娜主導的友誼賽與甘美洛的日常操練完全不同,戈德溫國的騎士們並不顧忌他的身份,出手絲毫不放水;甚至因為他拔出石中劍的緣故,個個卯足全力,躍躍欲試,志在一探傳說中王者的真正實力。
亞瑟承認這是一場相當痛快又驚險的比試,並暗暗把自己訓練的騎士團與伊蓮娜的騎士們做了強弱分析。
當然,他精湛的劍術表現同樣沒令戈德溫的精銳失望。
亞瑟承認這是一場相當痛快又驚險的比試,並暗暗把自己訓練的騎士團與伊蓮娜的騎士們做了強弱分析。
當然,他精湛的劍術表現同樣沒令戈德溫的精銳失望。
這不能不說是上天寵愛;亞瑟的外表如果要用俊美漂亮以外的字彙來描述的話,大概只有「純正」足以形容。人們會不自覺地想欽慕他,信任他,幫助他。
明明是個浴血戰士,很多時候還被自己的男僕戲稱成自大的皇家笨蛋,渾身上下就是有股不受汙染的純潔正氣,以及不知世事的天真──天知道他離純潔與天真這兩個詞有多遠。然而亞瑟篤定的眼神,眉宇間流露出的自信,光是臉蛋就足以說服大半的人。加上他這陣子在外磨礪斂去了驕氣,做人處事更為圓滑成熟,但凡再見識他的身手,任誰都會心甘情願為他所使。
亞瑟微笑,和第一劍士班德維爾(Bedivere)握手。彼此說了些溢美之辭。
伊蓮娜走到班德維爾身邊悄聲吩咐後,褐色捲髮的青年便帶領其他騎士向亞瑟點頭致意,逕自退下。而淡金色髮絲的清秀少女則飛快地來到亞瑟身旁。
「對不起,我想我可能太心急了。」伊蓮娜投給亞瑟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
「嗯?」
「你才剛來戈德溫,體力都還沒恢復過來,我就讓你和我的騎士們比試。」
「嗯?」
「你才剛來戈德溫,體力都還沒恢復過來,我就讓你和我的騎士們比試。」
「不會,剛好可以使順這把劍……」他揮了揮手中的劍,撥動額前掉落的瀏海。
「怎麼了?」亞瑟發現伊蓮娜仍然盯著他瞧,好像他臉上黏了什麼。
「總覺你有些精神不濟。還是你在擔心梅林?……你的男僕叫梅林對吧?」
「……………」伊蓮娜彷彿用話語作斧,一舉砍斷了亞瑟思想的閘門。亞瑟不可思議地看了伊蓮娜一眼。他以為自己沒表現得這麼……明顯?
他皺皺眉,感到有些臉熱。
「怎麼了?」亞瑟發現伊蓮娜仍然盯著他瞧,好像他臉上黏了什麼。
「總覺你有些精神不濟。還是你在擔心梅林?……你的男僕叫梅林對吧?」
「……………」伊蓮娜彷彿用話語作斧,一舉砍斷了亞瑟思想的閘門。亞瑟不可思議地看了伊蓮娜一眼。他以為自己沒表現得這麼……明顯?
他皺皺眉,感到有些臉熱。
在戰鬥時心不在焉是很要不得的一件事,既不尊重對手,也會為自己帶來危險。他一向自豪自己在戰鬥中能保持絕對的專注,然而這堅持了十多年的原則卻在瞬間被年輕的魔法師打破。
是的,他在想他。比擔心更純粹一點,他只是在想梅林。
長長的眉毛與睫毛,水氣蒸潤的碧藍眼珠,彈性光滑的肌膚。被自己吻到紅腫的雙唇也許是全身上下最豐潤的地方,充滿骨頭、硌得他有些生疼的身體在他進入之後,扭動的腰身顯得既無辜又淫蕩。
梅林的每個表情動作在他腦海放大而靜止,揮之不去。
他無法克制自己,只能像瘋了一樣的掠奪梅林才能安心。
然後,只是離開了一個上午,他就焦躁不定。
(我想我愛上你了。)
亞瑟從沒預料自己有天竟然能說出這樣肉麻的甜言蜜語。
「哦,希望妳不會認為甘美洛的男僕都像他那樣弱不禁風,隨隨便便就昏倒……」金髮王子強迫自己開口說些什麼,免得又陷入了綺靡的回憶空間裡。
「怎麼會呢?當然不。」伊蓮娜對於亞瑟拐彎抹角的態度感到有趣極了。「善待自己的僕人,將他們視如己出,並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啊。我一向如此。你實在沒必要這麼不好意思的,亞瑟。」
「怎麼會呢?當然不。」伊蓮娜對於亞瑟拐彎抹角的態度感到有趣極了。「善待自己的僕人,將他們視如己出,並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啊。我一向如此。你實在沒必要這麼不好意思的,亞瑟。」
「………」如果妳知道我是如何「善待」梅林的話,絕對不會這麼說的,亞瑟心頭暗忖。但他完全無意和任何人分享自己和梅林關係上的質變,隨即以拙劣的技巧轉移話題。
「我沒有在不好意思……話說回來,妳的騎士們表現得真的很不錯。」
「是吧?」伊蓮娜笑得很燦爛,看來挺重視亞瑟的評價。「不過儘管他們訓練有素,但讓空降的騎士團團長來領導的話,還是很難讓他們信服……」
「……等等,伊蓮娜,妳的意思是?」
「我說過戈德溫會無條件支援的。雖然領導一群騎士很有意思,但我真正喜愛的還是騎馬和鑽研劍術。我希望可以把他們交給你。」她向金髮王子眨眨眼,隨即看向遠方,「只是……如果我父王在今天晚上的宴會中,遊說你成為這個國家的下任繼承者……到時還請你務必再次拒絕。」
「……我會。」亞瑟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她要把整個騎士團交給他,卻不要婚盟關係。戈德溫王本來就一直想替自己女兒物色理想的丈夫人選,挑上能拔出石中劍的他本來就很合理;更何況他不但要接手騎士團,未來還得借用戈德溫國的軍隊──如果他是戈德溫王,當然要考量婚盟才有保障。
「我說過戈德溫會無條件支援的。雖然領導一群騎士很有意思,但我真正喜愛的還是騎馬和鑽研劍術。我希望可以把他們交給你。」她向金髮王子眨眨眼,隨即看向遠方,「只是……如果我父王在今天晚上的宴會中,遊說你成為這個國家的下任繼承者……到時還請你務必再次拒絕。」
「……我會。」亞瑟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她要把整個騎士團交給他,卻不要婚盟關係。戈德溫王本來就一直想替自己女兒物色理想的丈夫人選,挑上能拔出石中劍的他本來就很合理;更何況他不但要接手騎士團,未來還得借用戈德溫國的軍隊──如果他是戈德溫王,當然要考量婚盟才有保障。
「只是,為什麼妳要為我做這麼多呢?」
「哈哈,亞瑟,我可沒忘記你愛的不是我,而我也不愛你。為了政治結婚對我們而言都是地獄吧?否則當初你就會答應了。所以這其實是為了我自己……我生來就屬於戰場,而不屬於閨房。」伊蓮娜充滿自信、開朗、不卑不亢的語氣讓亞瑟頓時充滿敬意。這位公主充滿了騎士精神,她根本就是一位騎士。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伊蓮娜,」亞瑟點點頭,「我無法逞強地和妳說,我要用一己之力收復甘美洛,不需要妳的幫助……所以,我只能和妳承諾,將來收復甘美洛後,戈德溫絕對會與我共享榮耀。」
伊蓮娜笑笑:「我相信那天的來臨不會令我們久候。喔,回到騎士們的身上吧。有哪位騎士是你印象深刻的呢?」
「……騎士班德維爾。我沒看過像他那樣骨骼柔軟,彷彿活蛇一樣的身手。」亞瑟很快接話。班德維爾無論是身高、體格還是劍術,都是騎士中的佼佼者,就連甘美洛數一數二的萊昻騎士也要遜色幾分。
「嗯……他也很欣賞你呢。」亞瑟瞥見伊蓮娜臉上似乎泛起淡淡紅暈。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對方便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拍手。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伊蓮娜,」亞瑟點點頭,「我無法逞強地和妳說,我要用一己之力收復甘美洛,不需要妳的幫助……所以,我只能和妳承諾,將來收復甘美洛後,戈德溫絕對會與我共享榮耀。」
伊蓮娜笑笑:「我相信那天的來臨不會令我們久候。喔,回到騎士們的身上吧。有哪位騎士是你印象深刻的呢?」
「……騎士班德維爾。我沒看過像他那樣骨骼柔軟,彷彿活蛇一樣的身手。」亞瑟很快接話。班德維爾無論是身高、體格還是劍術,都是騎士中的佼佼者,就連甘美洛數一數二的萊昻騎士也要遜色幾分。
「嗯……他也很欣賞你呢。」亞瑟瞥見伊蓮娜臉上似乎泛起淡淡紅暈。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對方便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拍手。
「啊!我都給忘了……我得先去一個地方準備宴會事宜才行,你可以自己先回王宮嗎?亞瑟?」
亞瑟聳聳肩,比了一個請自便的手勢。
亞瑟聳聳肩,比了一個請自便的手勢。
伊蓮娜意味深長朝他笑笑:「哦,對了,我收回剛剛的話,或許你不會想要拒絕。」
「………?」
「晚上你就知道了。」伊蓮娜揮動馬鞭,「我會帶給你一個大驚喜。」
***
地上一團皺捲起來的白色被單,空氣中還殘留著濃郁的男性氣息,肌膚上殘留的體液已經乾凝,乾凝的部位呈現一股緊繃感──再再提醒著梅林關於他與亞瑟稍早之前的荒唐行徑。
冬日下午的寒冷依舊,梅林裹著紅色的大毯子企圖走到靠近門口的小圓桌旁吃點東西──圓桌上似乎有著不知是隔夜還是今早的餐點。但他單腳跨出床沿的剎那,卻發現膝蓋根本支撐不了自己的重量,整個人跪跌在地。
「可惡……」腰直不起來,雙腿無力。他只得用魔法將椅子移到他身邊,爬著坐上去後,再讓椅子承載著他緩慢移動到小圓桌上。
胳膊稍微動一下都覺得痠麻吃力。
冬日下午的寒冷依舊,梅林裹著紅色的大毯子企圖走到靠近門口的小圓桌旁吃點東西──圓桌上似乎有著不知是隔夜還是今早的餐點。但他單腳跨出床沿的剎那,卻發現膝蓋根本支撐不了自己的重量,整個人跪跌在地。
「可惡……」腰直不起來,雙腿無力。他只得用魔法將椅子移到他身邊,爬著坐上去後,再讓椅子承載著他緩慢移動到小圓桌上。
胳膊稍微動一下都覺得痠麻吃力。
然而始終沒好好吃過一頓飽餐的梅林並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他狼吞虎嚥結凍的肉粥和蘋果,記憶與食慾同時回籠。
他們沒有喝醉、沒有魔法介入、沒有誰勉強誰。
滿臉淚痕啃著亞瑟的下巴與喉結,貪婪地撫摸著亞瑟,雙腿夾緊他的腰,下身幽隱的入口被亞瑟的手指一根一根開發後,內壁逐漸習慣潤澤的油膏以及來回逡巡的節奏,接下來便是拋卻道德束縛、毀滅般的性愛。髋部疏離又貼近,帶著水澤的撞擊聲不斷持續著,彼此都很清楚他們像野獸般激烈交媾。直到汗水從髮稍滴落至唇邊,一道白光從眼前閃過,規律的動作才稍稍停歇。
亞瑟在他身體裡面高潮,而自己白濁濕熱的液體則噴灑在金髮王子的腹部。
光是想到這就讓他身體一陣搔亂。
好像是另一個人。
一個同樣叫梅林卻擁有完全不同性格的傢伙,那麼地……渴望被進入,被亞瑟炙熱的吐息包圍。
一個同樣叫梅林卻擁有完全不同性格的傢伙,那麼地……渴望被進入,被亞瑟炙熱的吐息包圍。
並不是誰都可以,只能是亞瑟。
而自己也想要進入他。
想要亞瑟的欲望彷彿天河倒灌,那滿溢整身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感,全都想往這個皇家大白痴身上注滿與澆淋。想要那個一直叫喊著他名字,說著淫亂話語,在他體內射精的金髮王子意志崩潰碎亂,除了他之外誰也不能想。
這太瘋狂了。梅林甩甩頭,然後被口中咀嚼的食物嗆到。用力咳嗽。
而自己也想要進入他。
想要亞瑟的欲望彷彿天河倒灌,那滿溢整身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感,全都想往這個皇家大白痴身上注滿與澆淋。想要那個一直叫喊著他名字,說著淫亂話語,在他體內射精的金髮王子意志崩潰碎亂,除了他之外誰也不能想。
這太瘋狂了。梅林甩甩頭,然後被口中咀嚼的食物嗆到。用力咳嗽。
亞瑟是男人,他也是。
亞瑟是王子,未來是統一全英格蘭的王。
亞瑟將迎娶王后,產下子嗣,傳承潘達剛的血脈,安然終老。
這是他以往衷心樂見的。
而在那諧和而輝皇的歷史畫面中不會有他的存在。
也不該有。
他是魔法師,是光後面的影子。是亞瑟的助手。再強一點的話,也許未來會被評價為亞瑟王的開國功臣。
然而亞瑟讓魔法回歸甘美洛大陸後,他們之間命運牽繫就會結束。他們會放彼此自由。他可以榮耀地離開。
應該要開心的。
然而這種無論如何也想要獨佔的心情又是什麼呢?
與亞瑟之間的媾合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說是一場宣示。宣示自己的身體和心將完全交給對方,無有悔過。
怎麼會渴望到這種程度?
如果可以,他真想向莫德雷德要來那本燙金的白皮歷史書,看看現在命運已經被刪改成什麼樣子。
***
莫嘉娜近日重覆著兩個夢境。
其中之一是空蕩蕩的王座。鑲滿珠寶的王冠被隨意棄置在中央的大圓桌上,空氣中逸蕩著乏人問津的冷清寂寥。不是亞瑟也不是她,更不是任何人成為甘美洛之王。
另一個夢境則更為逼真鮮明:亞瑟半跪在長滿百合與水仙的謐靜湖畔,他的前方是一座碧綠澄淨的大湖。夢裡的亞瑟一臉沉重,臉上有些髭鬚,比她所認知的年紀看上去還要大些。
接著湖心浮泛泡沫,一把發光的劍便突然從湖面躍昇,在半空停駐。劍身完全透明、純淨無雜質,光從其中散發,勾勒出美好鋒利的稜線,而靠近劍柄處的刻字光芒尤其強烈,交織成令人肓目的光網,讓人無法逼視。
王者之劍。莫嘉娜腦海裡擲入沉穩的音響,彷彿是那把劍自己介紹自己似的。她伸出手想要觸摸劍柄,但腦中的畫面卻全然向亞瑟拉近,近到讓她清楚看見王弟臉上的淚水。
亞瑟在哭。
這讓黑髮麗人想起這個男孩最美麗的時候。那時他剛滿十五歲,最心愛的座騎在征討薩克遜人時受傷死去。回城堡後金髮少年躲在自己房裡不想讓任何人察覺他的善感,卻被推門進入的她撞個正著。那是莫嘉娜第一次覺得金髮小王子沒那麼自大、驕傲,終於有了點人情味。
亞瑟絕不輕易哭泣,從他來到甘美洛的第一天開始,就被教導要性格強硬如鋼鐵。
亞瑟絕不輕易哭泣,從他來到甘美洛的第一天開始,就被教導要性格強硬如鋼鐵。
然而在莫嘉娜的夢裡他卻一遍又一遍地哀痛逾恆。那樣龐沛的哀傷延著四周景物攀爬到她心頭,連帶感染了她。
於是她發現了不對勁。
兩個夢境都沒有梅林。
亞瑟的身邊沒有梅林。
沒有梅林。
於是她被那種無可名狀、連她都無法說明的深沉悲哀從長眠中撈起,並帶著淚痕醒來。
她很快發現一切是那麼索然無味。
為了要讓梅林受苦,讓烏瑟親眼看到最愛死在他面前,她聽從莫德雷德的計策,讓自己的魔法曝光,讓甘美洛籠罩在極端的恐懼之中;她一邊收攬擅用黑魔法的術士,折磨來不及逃出城的王宮貴族,操控不會魔法的平民百姓,一邊祕密挖建地下城堡,以供畜養惡靈與魔法生物的場所。
她的魔力就是讓整個甘美洛妖異化的最大能量,但可惜的是這樣的魔力並非毫無極限。
她起身下床,望向梳妝台前的圓鏡。鏡中的她用乾皺的手臂捧起自己早已失去光澤的頭髮。外層勉強維持的烏黑下盡是一片雪白髮絲,以及貌似老者膚齡的四肢,是使用超過她身體所能負荷魔力的代價。
她起身下床,望向梳妝台前的圓鏡。鏡中的她用乾皺的手臂捧起自己早已失去光澤的頭髮。外層勉強維持的烏黑下盡是一片雪白髮絲,以及貌似老者膚齡的四肢,是使用超過她身體所能負荷魔力的代價。
現在的她必須定期汲取處女的鮮血,才能保有原先年輕細緻的容貌。
一開始報復的痛快很快地轉成瀕臨枯竭的痛苦,然後由痛苦變成了漠然。
與報復梅林,報復烏瑟再無干係。
她殺人,只是因為成了真正的嗜血惡魔。
甘美洛成了與她同生共存的桎梏,全城的少女成為治療她老化的藥材。
而莫歌絲,她親愛的姊姊,最初時還能不厭其煩地安撫她的絕望,然而她終究選擇了森瑞德作為魔法延續的工具,進而懷有身孕。
她知道莫歌絲在製造「替代品」。
莫歌絲小腹逐漸隆起,她的笑容逐漸添上了身為一個母親該有的溫柔,莫嘉娜再明白不過──那個生命替代的正是未來耗盡魔力的自己。
『這是我們的神賜給我們的禮物哦。』她還記得莫歌絲捧著她的臉,非常溫柔、充滿希望地說。『這個孩子會帶來新的世界。』
但她不可能會喜歡那個新生命的。就像她現在甚至學不會喜歡自己。
她痛恨承認自己懷念當年一起冒險的日子。
互相鬥嘴、互相幫助、互相取取鬧的曾經。
她痛恨「後悔」這件事。
「梅林,亞瑟,你們太慢了……」
傾倒著回憶的箱櫃,她赫然記起從前幫她調配藥水的御醫。
能讓梅林與亞瑟對她有所顧忌,同時也可以加快他們回城速度的籌碼。
「快點來吧。」
她眸綻金光,開始施念不知名的咒術。雙手舉向空中。
「把我們全都毀滅……」
拿起妝台上的酒杯,將赭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看著手臂上的肌膚又恢復應有的豐潤柔滑,黑髮迅速生長及地,莫嘉娜神情複雜地笑了。
***
令人吃驚的盛宴。
天花板鑲著一座座樣式精美的水晶吊燈,四面大方長桌乃用難得一見的東方檀木製成,上頭鋪壂酒紅色的絨布,各式雕功細緻的大理石雕塑等距座落其中,上等的乳豬、烤雞、羊排,美酒佳釀,新鮮時蔬,以及當季盛產的水果雜然紛陳。優雅華麗的宴會佈置不但顯出戈德溫王的品味,也顯現出這個國家難以置信的財力。
「全都是藥草的味道,梅林。」被侍女們帶領進入宴會大廳的梅林和高文,此時正倚著室內圓柱,和戈德溫國的貴族們一樣,淺酌小酒,或坐或站地閒聊。因為主角戈德溫王、伊蓮娜公主以及亞瑟都尚未到場的關係,他們一時還不用急著回到座位。
高文發現梅林身上已沒有原先在競賽場時醇郁的食物香氣,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青草藥味。很神奇地這個味道搭在梅林身上半點違和感也沒有,反而把一身深藍服飾的梅林襯得更加乾淨脫塵。
「這就是你一大早洗澡的成果?」他雙手環抱,嘴裡咬著櫻桃梗,饒富興味地打量梅林,「我看你根本就躺在浴桶裡睡死了吧。」
不得不說戈德溫的公主實在是個相當厲害的人物,不但劍術頗有一手,就連選擇服裝顏色的品味也出奇得正確。高文一身深棕騎馬衫加上款式簡單卻顯得尊貴的皮帶,讓他豪曠不羈的氣質完全突顯;而梅林寶藍色的緞面長衣與新靴子則一改先前男僕裝扮的窮酸氣。他們在宴會中各自贏得了許多目光。
「……嗯,伊蓮娜公主派來的僕人帶了一大包藥草到我房間,說這樣傷口泡一泡比較快復原。」梅林有些心虛地抓抓臉,他當然不會告訴高文事情的真相,「雖然我念個咒語就可以了,不過既然是公主的好意……抱歉,真的很難聞?」
「不,意外地滿適合你的。等等……」
梅林低頭湊著自己袖口聞味道的時候,高文看到梅林頸椎附近肌膚上一個玫瑰色的印痕。
與齒印交錯。
高文的動作比他的思考迴路運作得還快,幾乎在發現的瞬間手指便搭上了那片異色的肌膚。
「梅林你這裡……」
「噢──!」只見梅林像觸電一樣抓住高文的手往旁邊跳開,拉出彼此之間的距離。
模樣非常滑稽。
「呃……」
「我……」
一時之間他們僵在那裡,高文的手還被梅林抓著。高文訝異於自己的失禮,四處漂泊的他從來沒有好到可以隨意觸摸頸後的同性好友,他很清楚男人和男人之間相處的份際──但他居然不假思索朝梅林摸過去?只因為他脖子後面有個很明顯的叫做「吻痕」的東西?他的行為簡直跟在與女人調情時沒什麼兩樣……
梅林完全被自己的劇烈反應嚇到。
太蠢了。雖然知道高文不是故意捉弄他,但他的手指彷彿真的帶電似地逼著他像個兔子一樣跳開。究竟怎麼回事?
他尷尬地看著同樣吃驚的高文,從前和亞瑟鬥嘴時長串長串的句子竟然一個都想不起來。
正當高文也失去以往的從容灑脫而顯得詞窮時,所幸熱鬧的樂聲響起,現場掌聲歡呼齊鳴,把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氣氛中解救出來,成功轉移注意力。
人群讓開一條走道,隨著悠揚的音樂,拍手迎接宴會主角:走在前頭的是穿著鮮黃洋裝,花樣素淨,只有胸前縫著細工蕾絲的伊蓮娜公主;右後方則是一身剪裁得宜的白色滾金邊麻衫,外罩同色系緞袍,看起來聖潔卻又相當華麗的亞瑟;最後進大廳的是戈德溫王,黑色滾薔薇花紋禮服搭配裝飾用的鑲金盔甲,顯得雍容大度、貴氣逼人。
高文手腕一鬆,知道是梅林在亞瑟經過時瞬間把手放開。
亞瑟朝兩人看去,挑眉示意,臉上沒有笑容。
梅林沒有說話,只是兩隻耳朵發紅。
「……」高文在腦中組織著兩人一連串的反應、表情、動作,腦袋裡的訊息如同散落拼圖一塊瑰拼湊,即將形成明顯圖案。
三人入座之後,大家也紛紛往自己的座位靠攏。此時伊蓮娜有些俏皮地附耳與亞瑟說話,接著一名膚色黝黑的騎士便引領一位穿著紫羅蘭色禮服的黑髮女子,從後方側門緩步走出。
高文感到身旁的梅林倒吸一口氣。
而亞瑟則是瞪大了眼睛。
騎士將黑髮女子的手交給戈德溫王,後者牽起她的手,滄桑低沉的嗓音在大廳中響起:
「諸君萬福!這位把我從久病苦痛中拯救出來的女子,她的勇氣與高明的醫術令我折服,我將在今日收她作為我的養女,讓她和伊蓮娜一樣享有我的姓氏。先生與女士們,讓我們舉杯為她祝賀:女士‧歌妮薇──」
掌聲湮沒了黑髮青年的思考。
「你的異象一向都是正確的,梅林。我應該要聽你的話,不該娶歌妮薇。我為政治因素的緣故,認為她很適合我,適合為我生下繼承人。即使我明知道她和蘭斯洛特互相愛慕,卻刻意忽略她的感受……最後逼得他們不得不私奔,而我不得不去征討他們。」亞瑟苦笑的臉讓我一陣心痛。歌妮薇和蘭斯洛特最後因為愧疚,分別進入修道院,彼此永不見面,而亞瑟認為這是他的錯,一直到生命的盡頭都還不停自責。
「你只是愛她。」我搖搖頭,輕拍他的手背,「愛是最強大也最可怕的力量。」
16
如果要評論為人正直、心地善良的伊蓮娜公主這一生做過什麼錯誤的決策,那麼今晚將歌妮薇以王室養女的身份鄭重介紹給諸侯們並企圖撮合她與亞瑟這項,恐怕非得算上去不可。然而誰也不能真正責怪這位精通武略,但人情上尚涉世未深的少女所做的決定。
去年夏秋之交,伊蓮娜與亞瑟在甘美洛的婚盟中,這個黑色捲髮、有著桃花心木膚色的女孩讓她印象太過深刻。婚盟儀式的前幾天夜晚,當歌妮薇將結婚禮服送到她房裡時,她們不知不覺地聊起了亞瑟的脾氣、習慣和喜好。雖然伊蓮娜那時還是個精神不太集中、不停打嗝和胃脹氣、動作令人發窘的公主,她仍然可以從歌妮薇描述亞瑟的神情裡察覺出她對亞瑟的愛慕之意。
到了婚盟儀式的當天,全場只有這位女僕在婚禮上輕咬嘴唇,眼神充滿幽怨,淚光閃閃,並且一副呼吸困難的樣子。而亞瑟在與她牽手時,也頻頻往人群中回望。雖然她不能很肯定亞瑟的眼神到底是向誰飄去,但隨即聯想到了歌妮薇。他們之間肯定有不尋常的關係,她想,就和小時候曾經從奶媽床底下找到的那些私印小說一樣,他們上演著王子女僕的禁忌戀曲。
在這層浪漫想像的支持下,當她於甘美洛淪陷後無意間救了歌妮薇,又無意間成為亞瑟的同盟戰友時,她立刻和父親提議,將治好他長年箇疾的歌妮薇收為養女,使其擁有貴族的身份,以便未來可以和亞瑟門當互對地結合。
這樣一來,她既不用為了責任再一次面對婚禮,又可以促成有情人終成眷屬,順道鞏固甘美洛與戈德溫兩國的友好關係,一舉數得,何樂而不為?
可惜伊蓮娜萬萬沒料到的是,一個始於善意,看似考量周到的決定,竟然會同時撩撥好幾個人心頭的濤天狂瀾。金髮王子、黑髮少女,以及遠方的瘦長身影,無一倖免。即使她再怎麼符合邏輯的準確預想,都抵不過時間的推移與人情的驟變。
命運軌道似乎再度岔出一條嶄新的方向,而前方明暗未分,安險難測。
「噢,不,亞瑟,真不敢相信,真的是你……我……」歌妮薇看著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的金髮王子,忍不住抿起嘴哭泣。幾個月不見,亞瑟肩臂更加寬闊厚實,大大的藍眼珠閃爍著自信的光采,嘴邊淡淡的微笑顯得沉著穩健。他的氣質高貴卻又不致難以親近,舉止優雅整鍊但又不會過於嚴肅。簡直是最完美的王者風範。歌妮薇不禁覺得自己連日來的彷徨無依、恐怖驚懼,全都在這瞬間走到了終點。
儘管她有股抱緊王子的衝動,想和他傾訴甘美洛淪陷後的種種,但她終究忍著與亞瑟親近的念頭,只是摀住嘴唇,沒有進一步舉措。愧疚、懊惱、懷念的情緒在腦中交錯糾結。她知道自己離開甘美洛後的所作所為,早就讓她完成失去被亞瑟愛的資格……
帶領歌妮薇的黝黑青年正是她的親哥哥,新受封的伊蘭騎士。他牽過她另一隻手,來到亞瑟旁邊的座位。亞瑟和伊蘭互相致意後,黝黑膚色的騎士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亞瑟同樣沒有按照賓客們的期待,在她就座前,將她摟到自己懷中,吻去她臉上的淚痕,創造一段浪漫佳話。他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腕,輕輕地說:「別哭了,歌妮薇。我在這裡,我在。」
本來預期的熱烈氣氛在兩人都過份拘謹的表現下顯得有些尬尷,好在戈德溫王用溫厚的笑聲打趣地說了些調侃的話,惹得場內笑聲一片,接著又敲了敲杯子,示意大家開始用餐,大家的注意力才真正從亞瑟與歌妮薇身上,移轉到盤子裡豐盛的餐點。
「我完全沒想過這輩子還會再遇見你,亞瑟。」歌妮薇這句話摻雜了相當複雜的情感。
「我也不知道妳竟然會醫術?」亞瑟無意識地切著盤中的雞肉。
「蓋尤斯在我逃亡前把幾罐藥粉交給我,我只是把其中的一罐撒在國王的瘡口上……」提到了蓋尤斯,彷彿掀起歌妮薇心中有關恐懼與傷痛的回憶,音調不由得哽咽起來,「哦,蓋尤斯,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他是甘美洛的英雄……」
「蓋尤斯……」亞瑟由忠心的御醫想到了自己的父王,不由得皺起眉頭,閉上眼睛。
「我很抱歉烏瑟王的遭遇,還有莫嘉娜。我跟在她身邊,知道她有異狀,但卻無法阻止她。很抱歉我一個人逃出來,什麼也不能為你做……亞瑟……你能活著真的太好了……」歌妮薇搭著亞瑟的手背,淚水又要奪眶而出。
亞瑟嘆了口氣。
「歌妮薇,請妳不要這樣說,妳完全不用為我做什麼。這是屬於潘達剛的戰爭,本來就不該牽扯到任何人。好吧,除了我那笨拙的男僕,妳的老朋友梅林……」
「………梅林?喔,謝天謝地!他……他還活著?他在這裡嗎?」
自從逃出牢獄後就一直無消無息,傳言被德魯依人帶走的梅林。
歌妮薇順著金髮王子的目光,看向靠近大廳門口座位的瘦長身影。她很訝異高文也在其中。
這個角度看過去,是梅林稍嫌雜亂的黑髮下稜角分明的側臉,高高的觀骨和長長的脖子是一眼認出的標誌。他正在聽高文說話,一臉若有所思。隨後他似乎發現歌妮薇的注視,立即給了她一個燦爛的微笑,眼睛都瞇成了條縫。完全是故友重逢的令人心暖的笑容,然後又轉頭與高文低聲交談。
勇敢、善良,總是很有辦法,為了亞瑟不顧一切,但又少根筋的年輕人,從他倆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歌妮薇就覺得他的笑容異常討人喜歡。
現在也一樣。即使知道他也會使用魔法,但歌妮薇並不害怕。和莫嘉娜不同,梅林的眼中不曾帶有仇恨,總是那麼清澄。她相信他不會使用魔法做壞事,就是沒來由的相信。
「梅林……那是高文吧?你們三人一起來戈德溫?」
「嗯。」亞瑟應了一聲。
不尋常的冷淡聲調讓歌妮薇忍不住看向金髮王子,進而驚訝地發現對方過於深沉的目光。
她聽見自己心臟噗通噗通的狂跳聲。這樣不尋常的炙烈熱度,她以前從來沒有接收到過。
而亞瑟的眼神從剛剛說話到現在都停駐於前方的……梅林。
梅林?
歌妮薇隱約覺得不對勁,但卻叫自己不要多想。事實上,她很慶幸在戈德溫遇到這個溫柔傻氣的黑髮青年,不負蓋尤斯所託。
蓋尤斯犧牲自己逃亡的機會,在甘美洛受俘,將重要的書籍文件都交付給歌妮薇,要她務必找到梅林並親手交給他。他耳提面命地說「唯有找到梅林才能發生奇蹟」。她本來對這件事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一來她自己生死未卜,二來逃亡之處到處都流傳著王子與男僕死亡的消息。她沒想到竟然會在伊蓮娜舉辦的宴會上不費吹灰之力就遇見了他們。
「太好了,」看著梅林,她不禁喃喃低語:「他有救了……」
梅林一定會讓一切變好。
***
在梅林倒吸一口氣的瞬間,高文幾乎可以肯定梅林頸後吻痕的始作甬者就是亞瑟。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其中的連結性,或許可以稱之為野獸的直覺吧。他不是沒看過相處融洽的主僕關係,但像梅林與亞瑟這種羈絆至深的類型他還真的是頭一次遇見。尤其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愈發覺得梅林與亞瑟主僕的界線模糊不清,兩人的互動模式簡直有如長年相處、默契十足的愛侶,要說只是朋友實在太過勉強。
之後梅林揚起笑容,往前站一步,和大家一起拍手。這讓高文不由得瞇起眼睛跟到他身邊去。剛剛的驚訝好像全是錯覺一樣,梅林的眼睛裡只剩下喜悅,灰藍色的眸子甚至帶著水花,看來特別天真討喜;只有抿起的嘴角稍稍洩露出不安的端倪。
其實很在意吧,高文心裡暗忖。
也許看起來少根筋的梅林,意外地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也不一定。
想想也是。
不然怎麼能以男僕的身份潛伏在甘美洛王儲身邊如此之久,而未遭纖介之禍?
不容小覷的男人。高文如此評價。如果說亞瑟擁有的是一位領導者所獨具的陽光般燦爛、炙熱、強勢、壓倒性的魅力,那麼梅林的吸引力就如同雨水滲入大地髮膚那般,細密而永續地擄獲人心。那跟性的吸引力無關,至少目前對他而言,待在梅林身邊是因為有趣和安心。這真的很難形容,高文也想不透梅林因為斜切的肩膀而看來瘦弱的背影,為什麼會生成如此巨大的安心和信任感。這點恐怕所有與他相處過的人都難以解釋吧。
「梅林,」高文輕輕推他的肩膀,「你不覺得皇家推銷女孩的方式太過刻意了嗎?我看亞瑟挺彆扭的。還有那個公主怎麼那麼眼熟……你和亞瑟都認識?」
「推銷?你的用詞還真是……算了。」梅林轉頭,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她是歌妮薇,前甘美洛王女莫嘉娜的女僕。你也忘得太快了吧?你出城的時候還和她相擁道別過呢!」
「……啊,好像有這麼回事。」高文轉了轉眼珠,漫不在乎地笑笑,「沒辦法,和我相擁道別的女孩太多了,你知道的……不過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救了戈德溫王,受封貴族?」
梅林搖頭,聳聳肩膀,低笑不語。
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
後來梅林沒嚐幾道菜就離開宴會大廳。一方面他傍晚已胡亂吃過冷掉的餐點,一方面是儘管已經用魔法緩解某處肌膚捎來的疼痛和灼熱感,但長時間的坐姿對他而言仍不是件輕鬆的事。更何況除了生理層面的不舒適之外,精神上的折磨才是令他迫不及待離開的關鍵。
他自己也無法說明為什麼會把和歌妮薇重逢算在「精神上的折磨」。一部份的他明明很高興歌妮薇別來無恙,但另一部份的他卻一點也不想看見亞瑟和歌妮薇相視而笑或相互擁吻的畫面。雖然他們並沒有。
難道是在嫉妒?
即使亞瑟和莫嘉娜都以為他們之間有過曖昧,但梅林很清楚自己對歌妮薇沒有男女間心動的情感,當歌妮薇和藍斯洛牽手互訴衷情時──雖然覺得對亞瑟有些抱歉──但他心中的確只有滿滿的祝福,希望他們能有好結果。
「…………」
所以不可能是為了歌妮薇。
那麼是亞瑟?
梅林把手上的葡萄酒一飲而盡。甜澀參半的口感充溢舌齒之間,又辣得他直咂嘴。被高文取笑。
覺得自己的的想法太過荒謬,他打算不再去想。
***
回到自己房間後,梅林把身上林林總總的配件脫得只剩下襯衣與長褲,趴在床上,任由睡意慢慢攀升。剛剛的葡萄酒發揮作用,馨烈的熱氣逐漸從胃部蔓延到四肢,他覺得懶洋洋的十分滿足。只差一點點就可以睡著。
雖然距離上一次他離開床頭才不過幾刻鐘的時間,但連日的勞心勞力和早晨那場激烈運動仍讓他渴望進入休眠模式,好好補回該有的體力與精神狀態。
但老天爺似乎總愛給梅林各式考驗。
沒過多久,熟悉的叫喚聲響起。
「梅林──」
金髮王子的聲音從房外傳來,腳步聲愈靠愈近。
伴隨推門的聲音。
梅林把臉埋進枕中磨蹭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閉眼裝睡。他多少有點鴕鳥心態,不想理會這個他已經見得夠多、還總是在腦中揮之不去的男人。
四周突然變得相當安靜,金髮王子放輕了腳步與呼吸。
拜託,就一天也好,讓我安心睡覺吧,亞瑟。梅林在心中默念。
亞瑟當然感應不到到梅林的心音,相反地已經坐到他床邊。
梅林首先感到床沿的被單嚴重凹陷,接著額頭被對方的大手覆蓋,似乎在確定他的體溫。
爾後亞瑟的手指繼續在他臉上游走,那因使劍而顯得有些粗礪的指腹觸感開始沿著眉心向下,來到鼻頭,人中,勾勒著嘴唇,弄得梅林的臉龐一陣搔癢,拚命忍耐。
正當梅林心想如果再不起來亞瑟可能會把指頭伸進他口腔的時候,亞瑟突然把手移開,往他頸椎最敏感的部份撫去。
「噢───!」
梅林彷彿受到驚嚇的貓般整個弓起了背,微微發顫。後頸的麻癢一路延伸到背脊,而瞬間直起腰來的動作則大幅拉扯尾椎處的神經,股間的不適感同時竄升上來,搞得他半跪在床上僵著,一時不知該做什麼動作好。
「你這樣算是舒服還是會痛?」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啊!」
兩道聲音同時發出同時結束,默契好到連彼此都有點訝異。亞瑟在梅林的瞪視下,似乎有些自覺過火,他舉起雙手:「好吧,對不起,我不該因為你裝睡就故意摸你脖子。」
「你怎麼知……」昏黃的燭光下,梅林的臉色顯得有些發紅。
「你真正睡著的時候可不會這麼安靜。」亞瑟嘴角微微揚起,像是一次就答對難題的小孩。
「………彼此彼此。」梅林一時語塞,只好挑眉,低低地咒罵了一句。接下來他緩慢調整姿勢,坐到床沿,與亞瑟並肩而坐。床下厚重的地毯隔絕冬天的低溫,讓他放鬆地伸直雙腳。
「怎麼了?」梅林一邊問一邊玩著自己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問:「宴會沒出什麼問題吧。」
「哦,宴會很好。」
「然後?」梅林等他接話。
「只是想問……你還好嗎?」亞瑟聲音乾乾的。看著梅林的手指交疊、拳起、張開,腦中不禁回想起舔舐它們的感覺。
「我?」
「嗯,就是,關於今天早上,我不是故意先離開的,因為已經答應了伊蓮娜要參加晨訓……」
「噢,你是說那個……」梅林立刻臉紅,回答難得的短,「我還好。」
「噢。還好?」亞瑟狐疑地打量著梅林,「真的?」
「……嗯,真的。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黑髮青年趕緊轉移話題,「喔,最好不是要我替你更衣、燒熱水之類的。」
「你果然了解我。我怎麼能讓你失望呢,梅林?」亞瑟按捺著原先要說的話,順勢逗他:「除了更衣燒熱水,還要剪頭髮──我前面的頭髮都扎到眼睛了,一點都不符合王子的標準……」
「剪頭髮?你確定?」梅林瞇起眼,雙手交疊在胸前:「我可沒忘記上次好心幫你時你氣得差點要剪掉我耳朵。不行,絕對不幹。」
「那是因為你剪得像狗啃的一樣,還是趁我睡著的時候!」亞瑟理直氣壯地回應,「……無論如何,我不習慣隨便讓不熟悉的人碰我的身體,你很清楚。」
「喔?那辛德里克還真是特別幸運啊。」
「噢,嫉妒心不適合你。」亞瑟挑眉,嘴角噙著笑意,把梅林對他說過的話一併奉還。「你也很幸運啊,梅林。可以一直地碰我身體。我都開始羨慕你了。」
「……」梅林猜想亞瑟應該也喝了不少,不然這麼坦率的自戀可不是一般狀態下會發生的。「是啊,我的幸運多虧了你是個自大的笨蛋,沒人可以忍受當你的男僕……」
「別搞錯了,想當我男僕的多的是,伊蓮娜介紹的男僕簡直比你優秀百倍,連你唯一自豪的拋光技術都比不上他。要不是實在太無聊,笑話又很難笑,我很懷疑你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待在我身邊。」金髮王子笑得露出了上排的虎牙:「你真應該要和他相處一天看看,肯定會有很多樂趣。」
梅林敷衍地假笑回應,往床中央挪,一邊打了個大哈欠:「一個人因為他的無聊而顯得有趣?你講話根本沒有道理,亞瑟。我建議你還是不要用腦過度比較好,免得傷到自己……」
咚的一聲,梅林的視線突然從門口瞬間移至床上的天花板,然後再被亞瑟的臉佔滿。一個亞瑟、兩個亞瑟、好多個模糊的亞瑟……梅林覺得自己像在看萬花筒。金髮王子反手扣著他脖子,用傷不了人卻也掙脫不開的力道,將梅林牢牢鎖在自己身下。
「看看這種語氣……如果我不雇用你當男僕,你以為還有哪個王國會收留你?」亞瑟降低了音頻,熱暖的氣息噴在梅林的臉上,壓制力道不減,讓梅林索性閉上眼睛。
「……皇家……白痴……亞……潘……」也許是因為酒精的關係,梅林整顆腦袋暈沉沉的,話也說不清楚。
「嗯?聽不到?」
「……不公平,沒有騎士精神……」
「……噢,梅林,有時我真不知道你是裝傻呢還是真的單純。」亞瑟被烈酒熅過的低音有著醇郁的厚度。放鬆了手勁,咬了梅林一口。一口。再一口。
「……」
他們開始了非常緩慢且甜密的親吻。一併堵住了彼此的呼吸、思考和語言。
昏黃的燭光在他倆立體的五官上閃動,光影分明。
一觸即發的愛欲在他們體內周流。
唯有這一刻他們才能確切感受到,在經歷那麼多驚心動魄的危難、促使人一夕成熟的冒險之後,他們仍保有著年輕躁動的靈魂,可以激越可以狂戀可以不顧一切。
「不要隨便把我推給別人,梅林。」在兩人唇舌稍稍分離、深深呼吸的空檔,亞瑟說。眼神深沉強烈。
「……什麼?」亞瑟陡然的命令他反應不及。
「歌妮薇出現……你就打算退縮了,是吧。」
「我……等等,你說退縮?」
「宴會的時候,你和高文說話,你對歌妮薇微笑,但你就是不看我,梅林。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亞瑟坐起身來,順道也把梅林扶起,他的動作輕柔,卻帶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黑髮青年此時被吻得七葷八素,微喘著氣,又被王子的話震懾得一臉痴呆,看起來異常無辜誘人。金髮王子也不遑多讓,半開半闔的一對碧藍眸子水光氤氳,微啟的紅潤嘴唇有剛剛舔吻過後浮泛的水痕。下顎微揚,完美的五官比例一覽無疑,還帶點不可一世的驕傲神氣。
他們都不自覺地引逗著對方。
「我知道你常常覺得我是個皇家白痴,但說到感情遲鈍程度,你絕對略勝我一籌。」亞瑟離開床邊,平靜的語調裡掩藏著澎湃的情感,一字一句敲擊梅林的耳膜。
「即使你早上用力抓著我,不讓我離開你的身體,你那麼那麼地……渴求我,你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為了要待在我身邊,你可以隱瞞自己的身份委屈這麼久……但你還是能夠在任何一個喜歡我的女人面前,滿懷喜悅地把我推向她們,一點都無所謂。這也是你的宿命嗎?聖人梅林?」
「……你根本不瞭解……」梅林皺起眉,搖頭。──為什麼話題會來到這裡?
與其說是無所謂,倒不如說梅林完全漠視自己的心情。從小他因為自己的天賦被視為異端,不得已只好到甘美洛跟著蓋尤斯修習醫術;遇見自己的「宿命」之後,原以為服從宿命就可以滿足被人認同的渴望,但只能暗中使用魔法的他,在王宮人眼中仍然還是一個怪里怪氣、傻呼呼的笨小子。
功勞都歸給他人,服侍著誓言要殲滅魔法人士的王儲,隨時都有被處死的隱憂,還被同類視作叛途……這樣矛盾的立場,讓他有時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邪惡還是正義的一方。漸漸地他發現只有犠牲自己的時候,才會得到蓋尤斯的憐憫、亞瑟的另眼相看,更甚之是國王的稱讚。於是犧牲也慢慢變成一種習慣。一開始只是皮肉上的為亞瑟喝毒酒、被精靈攻擊受傷,後來開始犧牲自己的情緒,隱瞞一件又一件實情,被誤解也好被嘲諷也好,只要結果對亞瑟有益,他可以完全無視心上密密麻麻的傷口,甚至還能轉化成另類幽默。
在梅林的認知裡,似乎只有不斷犧牲,把自己的需求忽視到最徹底的地步,才能看見自己的價值。就算這樣的認知總使他掙扎不已又疲憊不堪,以至於他再也不願去細想探究,為了亞瑟犧牲到這種地步,只為了要待在他身邊,這樣的執著背後到底有什麼意涵。
「我當然不瞭解。因為你從來不曾試著讓我瞭解你,從來沒有。」
沉重的聲音化為無形長臂,劃破四周凝結的氣氛,牢牢圈住梅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連自己都還不瞭解自己,怎麼可能奢望別人懂他?
他早就習慣不被理解,又怎麼學得會向人解釋?
以前還有蓋尤斯可以當他傾訴、商詢的對象,現在只有自己和自己對話。遇到混亂難解的問題只有跳過,或者交由直覺決定。
而為亞瑟付出的一切,全都是行動先於思考的結果──想都沒想的行為要怎麼讓人瞭解?
面對亞瑟質問和控訴,梅林完全沒輒。他沒有辦法拒絕亞瑟的眼神,但現在的他實在表達不出藏在內心深處連他自己都還沒弄清楚的、對亞瑟的佔有欲。
「無論如何,我沒有把你隨便推給誰,亞瑟。這不公平。歌妮薇是個好女人,在甘美洛淪陷之前,你仍然對她有感覺,而且是很有感覺,不是嗎?我只是……我只是想幫忙。」
亞瑟懊惱地翻了個白眼,隨即拋給梅林一個嘲諷的笑容。
「梅林,我告訴你吧,潘達剛家的人一向有個壞習慣,如果喜愛的東西不是自己爭取來的,或者不能完全屬於自己的話,那就統統不要。連一點點都不要。」
梅林眨眨眼。似曾相識的話語。小男孩的身影再次和亞瑟寬闊的肩臂重疊。
「也許你曾經偷偷用魔法幫助我很多次……」亞瑟走到梅林的衣櫥旁,打開上櫃,隨手挑了件外衣。
「但是相信我,這個忙你絕對幫不上。你完全沒用,你笨得無可救藥。」
笨到只會成全別人的想法,從不在乎自己的感覺。笨得讓他無法放手。
「……」
「容我用最簡單的方式和你說明……如果你再敢企圖把我們之間的事情全當沒發生過,像今天一樣隨意地離開我,把我和歌妮薇,或和其他的女人撮合在一起……我發誓,我的生命中不會再有你。」
「亞瑟,你所謂喜愛的東西……是我?」
「你自己想。」
除非你自己想出來你也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之前,我不會再對你再多透露更多的感情。我也有我的自尊。梅林。
亞瑟在心裡對那蘊含強大力量的魔法師這麼說。
隨即把手中的衣服丟到他頭上。
「把衣服穿好,歌妮薇說有重要的東西一定要親手交給你。她現在的身份,不方便過來這邊,所以我們一起過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