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Thousand Kisses Deep 13~14

NC-17注意

　因為成為萬王之王的代價，就是將孤單死去。

13

  　當凱親眼目睹被自己打暈的對手因為來不及抬出場外，而被三名發狂的騎士攔腰砍斷身體的畫面時，他幾乎立刻在心裡替自己判了死刑。那些喪命騎士所屬的王國國君們，此刻全站在護欄上憤怒焦急，但卻束手無策。群眾挾帶著詫異、恐懼的驚叫並未能替場中的他們帶來分毫救援；三名騎士的四周似乎飄散著能夠溶蝕一切勇氣與力量的黑霧。

　　他們的雙眼染上血腥的紅色。

　　「你沒事吧？凱。」亞瑟的背抵住凱的背，調整呼吸準備迎接下一波的攻擊。這聲問候讓他頓時安心不少。他意識到亞瑟儘管易容成棕髮、雀斑、大鬍子的法蘭西騎士，胸前鎖子甲被切開一條大縫，臉上還沾滿激戰時的塵泥，完全是狼狽不堪的樣子，但卻完全無損他的王者氣息。他無視於那團黑霧帶來的絕望，他的身體似乎飽含著更加強大的光束來對抗它們。藍色的眼珠流露著令人傾倒的自信。

　　「………不算太好。」凱喘著氣，「第一場的比賽膝蓋受了點傷。」

　　「這麼老實可不像你。」他轉頭朝凱笑了一下，露出一向是他標誌的虎牙：「我對付左邊兩個。」

　　「我真想知道你怎麼不會受影響……看看他們！他們簡直瘋了！」凱一邊說一邊對抗右方騎士不斷揮來的劍招。

　　亞瑟在認識梅林之前扮演著一個思考不夠深刻又驕傲的王子，這點他做得很稱職──每個人都喜歡他的外表、無視他的個性並忽略他的內涵。事實上唯有與他一起上過戰場的人才知道，他優異的軍事戰略能力正是展現己身智慧所在。他的確是個天生的武士。直覺準確，劍法俐落，懂得用最快的方法找出對方弱點並予以痛擊，並且用最少的力氣贏得勝利；即使這些瘋狂的騎士使用開鋒的劍，打不昏殺不死，一時之間卻仍佔不了上風。

　　「那是魔法……」再次躲過凌厲的攻擊後，亞瑟和凱又站到同一邊，他沉著地對紅髮青年說：「別太早絕望，在強大的後援到來前，我們要做的就是盡量延長壽命。」

　　「………後援？」

　　亞瑟巧妙地接上別的話頭：「更何況，魔鬼總是藏在細節裡──注意到了嗎？他們的耳朵？」

　　凱瞇起眼睛：「……啊！」不禁輕呼。三個人的右耳骨上都有銀製的環狀物穿透。

　　亞瑟肯定地朝他點點頭。他們兩人都清楚看到，只要銀環一發光，三名騎士就開始攻擊，黑霧也隨之逸出。如果可以成功地除去銀環……也許可以停止這場荒謬的殺戮。

　　但這可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近身搏擊把銀環拔去根本不可能，鈍劍也無法砍掉他們的耳朵。

　　然而亞瑟是為了勝利這兩個字存在的人物。愈是險惡的處境愈能激發他的戰意。

　　「讓他們看看我們的實力！魔法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這點我很清楚；凱！活下去，我還沒有替你刻墓碑的打算！」

　　說完，亞瑟就像頭矯健的豹子衝了出去。

＊＊＊

　　「嗨。」高文一臉開朗地看著眼前尖尖耳朵的老朋友。他似乎因為酒意未退，還沒有意識到競賽場與觀眾台的氣氛丕變，但其中更大部份的原因是他根本不在乎。他來培里諾爾觀戰的最大目的是比試大會期間有免費酒喝。

　　「很高興在這裡遇到你……亞瑟有危險，我需要你的幫忙！」梅林來不及說明，拉著高文匆匆忙忙地跑下石階。

　　「亞瑟？」高文皺皺眉，朝競賽廣場望去：「希望不是我太醉……這場比試中沒一個是金髮小王子吧？」浪蕩不羈的劍客隨著急的魔法師跑下階梯。梅林兵慌馬亂的模樣讓他覺得既有趣又懷念──直覺告訴他跟著梅林就會遇到不得了的冒險。

　　「等一下就會有了。」梅林說著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他口中喃喃自語，看起來相當苦惱。

　　「喂，梅林，」高文提醒拉著他跑又徑自走神的梅林，「我們已經在觀眾台最底層了。」

　　「啊！我知道了──」梅林突然想起被莫歌絲用施法的鎖鍊束縛住時，自己後來是怎麼順利解開的。或許有用，不，一定有用。他想。

　　他拉著高文離開觀眾台，到競賽場旁的休息處，再拐彎隱入人煙稀少的角落：「你有匕首嗎，高文？」

　　高文不疑有他，從背心裡邊抽出一把樸素刀柄的小匕首交給梅林，「你要做什麼，梅林？這小玩意是沒辦法和那些發瘋的騎士們火拼的……我說這些貴族還真變態，都死了那麼多人還不曉得停。」

　　「有騎士被──呃，施了魔法。他們打算對亞瑟不利。」梅林盡可能簡短的說明。拿到匕首後，他前後轉動刀身端詳著刀鋒，抿了抿唇，眼神有點畏怯，但很快地又充滿決心。

　　「施了魔法？」高文嗅到一股危險的氣氛，而梅林毅然決然的表情讓他覺得不妙。

　　梅林知道當初自己可以解開鎖鍊的關鍵在於被蠍子螫到時，他的血濺到了鎖鍊上，之後再次施法才能讓鎖鍊斷裂。『黑魔法的咒語施予人身時，需用詛咒者或被詛咒者其中之一的鮮血來解除』，基哈拉的話言猶在耳。他不確定這方法對上莫德雷德的咒術有無效用，不過卻是他現在能用的唯一方法。

　　他把衣襟撩至腰際，匕首對準了腹部。

　　驚訝吞噬了高文所有語言。他酒意全消，立刻清醒了。

　　梅林匕首抵著的部位，有道蔓延至衣服裏處，像是影子般浮現在肌膚上的咒文。而梅林很明顯地打算用匕首延著那道咒文劃開它──

　　高文抓住他的手腕，搖搖頭。

　　「喂，你不是像我想的那樣……你真的要這麼做？這樣做那些騎士的魔法就會被解開？」

　　「高文，我現在很難跟你解釋，但不這麼做我們都會完蛋……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梅林試著甩開高文的手，但高文還是仍然緊緊扣住著他的手腕。目光充滿審視的意味。

　　「為了一個王儲做到這種程度，值得嗎？」他似乎在梅林身上看到和自己父親相同的悲劇──他不容許自己唯一認定的朋友走上父親的老路，為國王白白犧牲，永遠得不到尊敬、感謝與任何應得的回報。

　　「我不是為了王儲，我是為了……重要的朋友。還有甘美洛。還有場外所有的人，包括你我。」他看向高文，似乎覺得有些難為情，但眼神愈發堅定：「謝謝你，但請你放手，高文。」

　　「……」

　　「我也會你做同樣的事，如果將來你有危險的話。」梅林第二次甩了甩他的手。

　　「……我可不希望有那一天。」高文終於放開梅林，並拼命忍住把他打昏的衝動。他很納悶自己竟如此輕易就被梅林說服，眼睜睜地看著他傷害自己來拯救甘美洛的王子。

　　但梅林的眼神不容拒絕。

　　梅林看了高文一眼，低頭，再一次把刀鋒對準自己身上如影子般浮動的咒文。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

　　他曾試圖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亞瑟的。在和尼姆薇談判的時候。
　　所以只是劃破身體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亞瑟的生命比他重要的太多了。

　　手一施力，尖端刃入他看起來過於蒼白的肌理。

　　「梅──」

　　血液在梅林平坦的腹部上綻開一條鮮紅的小徑。

　　「唔噢！……該死的……呼……」

　　梅林沒料到皮開肉綻的真實痛感是如此強烈，忍不住叫出聲來。他的手在顫抖，用力喘氣，聲音充滿疼痛，但動作卻不肯稍停；他再次深呼吸，咬住自己嘴唇，緊繃肌肉，將匕首往上劃至左胸。

　　「你瘋了，梅林……」

　　直到莫德雷德的咒文終於全被他血液覆蓋。
　　
　　「噢───！」他又一次低吼。匕首被甩到一旁，發出清脆的哐噹聲。被血浸染的咒文顏色逐漸變淡，終至消失。梅林感到魔法逐漸從身體最裏層甦醒，快速地充盈全身。

　　「梅林！」高文即時扶住看來遙遙欲墜的梅林。他一方面感受到梅林的純粹與脆弱，一方面完全震懾於他的執著與強大。

　　梅林並不是騎士，他沒有戰鬥的經驗──即使是騎士，也許具備為國王犧牲的精神勇氣，但不見得每個都能拿刀剜進自己腹部直到胸口，用最大的痛楚來折磨自己。

　　他一向對令人窒息的君臣情誼嗤之以鼻，也討厭綁手綁腳的人際關係，浪跡天涯、我行我素、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一向被他奉為圭臬……但此時他竟然有點羨慕起那個金髮小王子來。

　　他竟然開始羨慕梅林與亞瑟的強烈羈絆。

　　梅林因為傷口的痛楚直不起腰，只能抬頭看高文，但他的表情卻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般開心地笑了，瞳孔閃耀著燃燒般的金芒，全身都在發燙。

　　這讓高文著實吃了一驚，心跳加速。

　　甘美洛以外的領地，不是每個國家對魔法的態度都像烏瑟這麼嚴峻。他被驅逐邊境時看過不少這樣的人。他很清楚梅林這樣的狀態意味著什麼。

　　魔法。

　　梅林是個巫師。

　　「不要太驚訝，高文……」看著眼睛睜大的高文，梅林不再隱瞞自己的天賦，他並不擔心這事實會嚇到高文，但如果他覺得噁心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當然他認為高文一定不會那麼想。

　　「這才是真正的我。」

　　梅林勉強轉身向觀眾台，恢復法力的他清楚看見場中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只露出半截劍身與寶石劍柄的石中劍外圍包覆了許多條常人看不見的銀絲，猶如蜘蛛網般一路攀附到觀眾台上。

　　那就是莫德雷德所說，會使整座觀眾台爆裂的咒術。

　　他舉起手，嘴裡念著複雜的咒語，然後向空中用力一推。霎時雲層疾速聚攏，成團的雲堆裡陡然打下閃電，幾道乾雷傳入人們耳膜，銀絲應聲而斷。

　　「太好了！」梅林彷彿忘記痛楚般興奮叫喊，第一次替自己擁有魔法這回事感到如此高興。隨即看到其中一名瘋狂的騎士被亞瑟撂倒在地，並在亞瑟用劍劃過他耳朵時停止了攻擊。再也沒有起身。
　　

　　全場觀眾似乎看到了結束殺戮的希望曙光，不禁發出欲聾的歡呼聲，開始全面支持亞瑟。

　　然而凱卻沒那麼幸運，他被另一名騎士挑去了武器並削傷肩膀，頓時鮮血迸射。

　　正當他狼狽地在地上閃過那名騎士的攻擊後，亞瑟大聲叫了他的名字，將手中的武器丟了過去。

　　凱一臉不可置信地接過劍來，振作精神，繼續對抗騎士的毒辣劍術。而於此同時亞瑟便赤手空拳地滿場奔跑，避開另一位換了武器，改使大斧的騎士。

　　全部人都為亞瑟捏了把冷汗。被施了法的騎士似乎完全不會疲累，動作仍如初時戰鬥那般俐落迅速，他的功擊充滿了不是人類能擁有的強力勁道。

　　直到亞瑟為了躲過騎士的攔腰攻擊而跌坐在地上時，他背正抵著那塊黑得發亮的大理石，而石中劍就在他右手後方。

　　騎士高舉大斧，朝亞瑟的頭頂劈了過去。

　　「亞瑟─────拔劍！」梅林忍痛跑向賽場圍欄大吼。鮮血滴在地面上。

＊＊＊

　　一直到此刻亞瑟才真正相信，原來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真的會在腦海裡播放一生的回憶。回憶就像書頁快速翻飛，一些他原先認為不重要或早就記不得的事件都浮上心頭。

　　四歲的時候他與凱第一次騎馬。

　　十歲的時候艾克托爵士告訴他，他只是他的養父。

　　十四歲的他回到甘美洛，與烏瑟正式見面，他看見父王眼中陌生、憐愛與驕傲交雜的情感。
　　
　　十五歲的他和莫嘉娜在不斷衝突中漸漸培養感情。

　　十八歲的他在大街上教訓一個愛佔人便宜的混蛋時（雖然因為教訓他而被梅林覺得是混蛋）遇到梅林。

　　此後所有的畫面都是梅林。

　　聽到那聲熟悉呼喊的同時，亞瑟想也不想就側身握住劍柄，瞬間所有人都聽到了石中劍彷彿愉悅的鳴響，它像是緊緊吸附在亞瑟掌中一般，頃刻間離開了黑色的大理石。

　　所有人都驚訝地張大嘴巴，原本棕髮、臉上佈滿雀斑、蓄著大鬍子的法蘭西怪客，突然變成了閃耀光澤的金髮俊美青年，精緻的輪廓與寶劍相映成輝，聖潔凜然，像極了版畫中宣佈佳音的大天使。亞瑟在拔出劍的剎那，自己也感到一股不可言喻的神聖與使命感，在精神層面與生理層面都獲得了飛躍的成長與豐沛的能量。

　　他輕而易舉地拔出石中劍，並用它將對手的大斧斷成兩截。

　　兩名瘋狂騎士突然甩開武器，摀住自己的耳朵，表情扭曲，一個接一個跪在地上掙扎；不一會兒，兩人終於像斷了線的玩偶，全身散軟倒地。


　　比賽結束了。


　　亞瑟高舉著劍，向群眾致意，震天的掌聲和歡呼從觀眾台上傳來。王公貴族們的觀覽台上不少公主們眼神發亮，而國王們則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只有培里諾爾王一臉陰沉，與不知所措的主教交換眼神。而同在場中的凱則是負傷走到亞瑟面前，低頭跪下，親吻王子的手背。這樣莊重又充滿戲劇性的畫面讓現場的觀眾又是一陣叫好。

　　斷鋼截鐵，宛若新生。培里諾爾競賽場拔出石中劍一事，被後世詩人如此形容。在兩萬群眾的目光之下，一位偉大的英雄、一段偉大的歷史、一連串偉大的冒險皆由此發端。

　　然而當時被包圍在熱切視線中的亞瑟看來並不十分欣喜，他只是四處逡巡張望，想尋找剛剛叫他拔劍的聲音來源。

　　很快地他看到自己找尋的目標。

　　不遠處的圍欄旁，梅林半彎著腰，皺著眉頭嘴邊卻掛著笑容，膚色異常蒼白，似乎在隱忍著什麼。旁邊攙扶他的是不知何時出現的高文。他的魔法師上衣有大片褐紅色的汙漬。

　　亞瑟沉下臉來。他想過去梅林那裡，但卻被培里諾爾王叫住。

　　「年輕人，你拯救了這場比試，你的勇敢與智慧終結了這場殺戮，我代表培里諾爾全國與其他王宮向你致上最大的謝意……」培里諾爾國王的表情完全不如他說出的言語那樣感激，甚至有著輕微的、不以為然的抽搐。

　　石中劍的擁有者不是台上王公貴族們其中之一，的確是很大的殺傷力，這表示他們前些天的政治聯盟拉攏勢力全是無用可笑之舉，因為他們分配好的利益關係，現在全要重新排列，且還得聽命於這個神賜的無名英雄。

　　事實上，因為一個可靠的人士曾信誓旦旦地向培里諾爾保證，這場比試中沒有人可以取出石中劍，而最終會由坎特伯雷大主教與他一起遴選適合的「萬王之王」人選，他才沒有把這突然出現在競賽場上的神蹟私下處理掉。他原本就把這場比試當作宣揚國威的表演，並且聚集各國國王，從中挑選有力的盟友，壯大自己的國力，他甚至想藉機併吞其他小國，與甘美洛南北兩分大不列顛。萬王之王只是聚集人潮的空殼子。

　　但如今他辛辛苦苦籌劃的一切，花了大筆費用人力招待各國國君，換來卻是削弱自己勢力的統治者。

　　培里諾爾王的眼神變得冰冷，麻癢癢的恨意在四周揮之不去。
　　他要盡一切可能來阻止眼前的這乳臭未乾的金髮小子成為聯合國王。

　　「然而，據我所知，你是法蘭西派來的觀摩的劍客，雖然取出了石中劍，但你從來沒有生活在這塊土地上過……」培里諾爾王最後一句話則是看向觀眾發言，「有過羅馬的經驗，恐怕我們不能再冒險將大不列顛交給海峽對面的人來統治。」

　　全場一片嘩然，見證神蹟的人們有的仍表示支持，有的則被里諾爾王說服，開始窸窣的討論聲。


　　「培里諾爾閣下，這位男子並不是法蘭西……」凱上前企圖解釋，但馬上被培里諾爾王嚴厲駁斥。

　　「你的意思是你幫這位男子捏造假身份？你確定你做了這件會讓艾克托爵士蒙羞一世的妄行？請你閉上那張帶著罪行的嘴巴！」

　　一旁的艾克托爵士立刻拉下臉來。

　　「培里諾爾閣下，懇請你給予我兒子一點尊重。這位青年……」

　　「……………和我父親無關！」

　　培里諾爾充滿威脅性的語言，逼得凱漲紅了臉，進退維谷。

　　亞瑟示意凱不要說話。

　　「培里諾爾閣下，您大可以問在您身邊的主教；他長年為我父王主持重要的典禮，也曾參與我的成年儀式……」亞瑟說著邊看向培里諾爾身邊的老者，然而昔日親和的坎特伯里大主教卻彷彿沒有看到亞瑟一般，低頭默然不語。

　　主教不願意承認他的身份。亞瑟意識到這一點，他知道其中必有不可言說的陰謀。

　　「……我不是法蘭西人。我是……」就在亞瑟意圖為自己解釋易容並偽裝成法蘭西騎士的原因同時，一道響亮的聲音從競賽場左側入口傳來。

　　「我可以保證他是英格蘭的子民，無庸置疑；」走入場中央的是從頭到尾沒有卸下頭盔，被群眾戲稱「神祕騎士」的勇士。

　　「我以整個戈德溫國家的名譽作保證。」

　　「你在胡說什麼……你的身份應該是……」培里諾爾大吃一驚。大不列顛最富有的戈德溫國一開始就表明不參與這場比試，因此他並沒有邀請戈德溫國王中的任何人。況且……

　　「我是戈德溫國王的唯一子嗣，也是下任王位的繼承者……伊蓮娜‧葛文（Elena of Gawant）。」

　　神祕騎士摘下了頭盔，及肩的淡金髮色隨風飛揚。尖尖的下巴上方鑴刻著清秀五官，雖不是驚為天人但也是令人相當悅目的長相。笑起來時，眉宇間氣定神閒，英姿勃發。

　　「……伊蓮娜公主！？」一聲聲驚嘆從觀眾台上發出。
　　從百位騎士晉級到前二十名的驍勇戰將，竟然是一位明豔動人的公主？多麼不可思議！

　　
　　「妳……」亞瑟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沒能真正和你在馬上矛槍賽一分高下真是可惜，你應該知道剛剛是我讓你的。」女子偏過頭，走向亞瑟，露出俏皮又不失高貴的笑容，小聲對亞瑟說：「知道你活著真好，父王一直想為甘美洛盡一點心力，但卻苦無你的消息。」

　　「伊蓮娜……」亞瑟看著這個充滿朝氣的少女，她的出現以及承諾不啻是一項奇蹟。他不禁轉頭看向圍欄旁的梅林，梅林看來和他一樣不知情，臉上同時寫滿了疑惑和驚喜。

　　伊蓮娜抓住亞瑟手腕，高舉並拉著他在原地緩慢轉了一圈，用洪亮又悅耳的聲音向群眾宣佈──

　　「台上高貴的閣下們，以及外場的諸君！這位拔出石中劍的勇士就是甘美洛的王子，亞瑟‧潘達剛！他擁有純正高貴的血統，以及無人能及的王者之心！我將代表戈德溫國王給予無條件的支持，幫助亞瑟成為能夠帶給全英格蘭和平與富庶的萬王之王！」

　　她無視培里諾爾王愈發難看的臉色，用極具說服力又富搧動性的說法，替亞瑟在群眾心中奠定王者形象。觀覽台上的人們不由得對場中的兩人吹起口哨、響起幾乎足以搖撼世界的掌聲與歡呼。競賽場內紛紛又拋落了許多花束。


　　「這公主滿厲害的……」看了齣好戲的高文意味深長地笑笑：「看來命運是站在你和亞瑟這邊的啊，梅林……梅林？」

　　相較於旁人的鼓譟歡快，梅林出奇的安靜。高文攙扶著他的手輕輕拉了一下。
　　而梅林竟順著那微弱的力道，整個重心往高文身上跌去；高文趕緊把他的手掛在自己肩上，環住梅林的腰扶穩他。

　　此時梅林傷口上的血已完全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撩撥人吃食欲望的香氣，不斷從他身上汩汩流洩。那是一股可以讓任何男女立刻興奮起來的甜膩味道。

　　高文發現自己的呼吸竟然變得有些急促，不由得在心底罵了一句髒話。

　　
　　「睜不開……」使用超過本身能力能負荷的強大魔法，其後果就是得面臨猶如排山倒海席捲而來的猛烈睡意。梅林兩排像小刷子一樣的睫毛不斷閃動，用力甩頭，但幾乎撐不了一分鐘。

　　真詭異，以前沒人知道他會魔法的時候，他都是保持清醒解決一切的那個；怎麼一旦亞瑟知道他會魔法之後，就變得總是他先失去意識讓人照顧呢？這可不是王子背後偉大魔法師該有的樣子啊……他還想多分享一下亞瑟的光榮時刻……

　　未免太遜了……
　　這是梅林昏厥前最後閃過的念頭。
　　閉上眼時，一片雪花飄落他鼻尖。

　即使需要犧牲所有，我也要完成亞瑟最後的願望。

14

　　和所有建立王朝的名君一樣，要獲得百姓與諸侯國愛戴信服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培里諾爾王的私心與刁難不會是唯一一個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在場的王公要求亞瑟將石中劍插回原位再拔出連續三次，又打破原先講好的規則，分別讓沒進最後一關的貴族騎士們試著拔劍，好來確定只有亞瑟一個人才能拔出石中劍。

　　魔法介入比賽的事情被王公貴族們模糊焦點，因比賽而陷入激情的民眾彷彿也忘卻了方才騎士瘋狂的可怕行徑。沒有人把亞瑟拔出石中劍這件事視為魔法把戲，他覺得慶幸也覺得有些諷刺：如果是在自己的國家甘美洛，根本用不著讓別人試著拔劍，只要將他所做的一切──抱括變回金髮這種華麗的表演──全都歸於魔法，那麼他立刻就會被拖去斬首，培里諾爾王根本不用那麼苦惱。

　　他抬頭看了看在台上仍一臉茫然的主教，大概是被他的出現嚇壞了吧。不然他想不透以坎特伯雷大主教在甘美洛的經驗，為什麼不用這種方法將他一軍。

　　既然老天爺決定站他這邊，他便要用盡一切力氣，絕處求生。

　　亞瑟已經贏得現場數以萬計的民眾崇慕敬仰之心，無庸置疑。而在騎士貴族皆無法拔出劍後，觀眾們又更認同他並喜歡他了。不過亞瑟還是從容應允萊恩斯、羅特、胡立安等王公的要求，在不久的將來分別進行三次比試，讓他們心甘情願服從神諭，聽從自己號召。

　　只要莫嘉娜不試圖那麼快地用魔法征服英格蘭大陸，他願意不厭其煩地向那些人展現自己的力量，直到他們臣服為止。

　　賽事終於暫告一段落。
　　為了不讓艾克托爵士為難，亞瑟再次婉拒了凱邀他一同回領地的請求，選擇和伊蓮娜回戈德溫。

　　膽大心細、從精靈手中逃過一劫的伊蓮娜，完全實踐她在競賽場上對亞瑟的承諾，引領亞瑟和他的夥伴們──餵過她喝藥的黑髮男僕，以及新面孔高文──一同前往她的國家，並保證在收復甘美洛之前，無條件地提供各項支援。亞瑟猜想伊蓮娜送的這份大禮不無政治考量：戈德溫的富強加上自己打著天命所歸的頭銜，應該可以吸收許多小國的依附，也能吸引其他強國結盟；將來收復甘美洛，擁有最大領土的邦交國以及本身就是最富裕的領土國，想必能讓戈德溫王攀上權力的最高峰。

　　但對於她雪中送炭的舉動，亞瑟心中仍滿懷感激。畢竟支持他就等於公開和整個甘美洛與甘美洛境內的魔法人士作對，而拔出石中劍後眾人信服的程度也是未知。亞瑟不認為就憑他與伊蓮娜在甘美洛相識的交情，足以讓她冒這個險。金髮王子不禁深深感念自己父王當初與戈德溫國王親盟的決定。
　　
　　亞瑟沒多想的是，各國王公雖然對拔劍儀式有所質疑不滿，但亞瑟在競賽場上驚人的表現，以及賽後大方答應另訂比試的舉止，其實已讓許多貴族騎士暗自折服。未來的他將因這場競試得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收穫。

　　而戈德溫對亞瑟的友善完全是魚幫水水幫魚的關係，戈德溫王在不久的將來就會了解，自己正在做一項最具智慧遠見的投資。

　　至於對伊蓮娜來說，過往造訪甘美洛的經驗是她人生重要的轉捩點，身體、精神狀態完全改善令她感到無比欣喜，與亞瑟悔婚更是爭取自由的全面勝利。亞瑟很誠實，她想，這讓她留下了好印象。沒有婚盟關係的她之後過得也很愉快，正因為沒和亞瑟履行婚約，她才有機會化身為神祕騎士，到培里諾爾一展身手，測試自己的實力。凡此種種，加上聽聞甘美洛人民現今的慘況，更讓她決定要幫亞瑟一把。

　　她將梅林與高文同樣當作上賓看待，貼心地準備三間同樣規格的客房。亞瑟完全不介意甚至很贊同這一點。梅林為他做的一切與他的能力早就該超過男僕的待遇，而高文明知危險也一路陪行的舉止已具備騎士精神；只有他雖貴為王子，卻是失去權勢領土、落魄在逃的一個，實在不該有所計較。

　　一路上用意志力苦撐的梅林，踏進戈德溫的王宮後便昏睡不起，任由亞瑟和高文把他扶到房間休息。

　　「我很高興你能留下，高文。在我眼裡，你絕對值得騎士的頭銜。」親自將棉被蓋上梅林胸前的亞瑟這麼對高文說。

　　「噢，亞瑟，別說得好像我是為了這個『頭銜』而來，那太噁心了。我只是對你在競賽場上的表現感到有趣，想知道你到底是怎樣的人罷了。況且朋友有難，我不會坐視不管。」他抬了抬下巴，眼光拋給了床上的梅林。

　　梅林全身透著一層淡薄溫和的銀光，呼吸深沉，看來已經進入熟睡狀態。
　　不過如果他知道自己正被兩名各具不同魅力，但同樣英俊挺拔的男子在床邊默默審視的話，恐怖就無法睡得如此安穩了吧。

　　「梅林……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高文意味深長地說。

　　一般人身體是不會發光的，他們兩人都很清楚。

　　「我知道。」

　　「你確定你知道他現在這副模樣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再清楚不過了。」

　　「噢……我以為甘美洛是禁止魔法人士出入、視魔法人士為亂源的國家。還是只要對自己有利，什麼魔法禁令都是狗屁？那梅林還真是個好人選。當時在競賽場旁，他隨時都打算為你犧牲。」

　　亞瑟雙臂環繞胸前，「犧牲」這個字彙投擲到他腦海裡，一度激起濤天怒浪。梅林保護他，就像他曾說過的那樣時時時刻守護他，而他卻無能為力周全梅林的性命。他怎麼能那麼沒用？

　　如果是以前，面對高文毫不客氣的質疑，他一定會脫口而出「又不是我拜託他的」這種冷酷話語吧，儘管他不是認真這麼想。但經歷過這麼多事之後，他只是低低地，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說著。

　　「我也會為他做同樣的事。」

　　嚴肅的神情完全不像是在說漂亮話。也無意替自己辯解。而高文聽到了。

　　高文不只一次重新定義對亞瑟的看法。

　　幾個月前遇到這位金髮小王子時，雖然梅林不斷說他好話，雖然他的確和只在乎貴族的烏瑟王不同，但亞瑟在他眼裡依舊和一般高高在上的王子沒兩樣。

　　高文這次並沒有瀟灑離去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他心裡隱約有股聲音對他說「這樣下去不行」，再過幾年他就要滿三十歲，他的內心渴望有所作為，渴望一生能有一次轟轟烈烈的冒險；過去的日子裡他始終找不到可以心甘情願效忠的對象，直到今日與甘美落淪陷後的亞瑟重逢。

　　跟著落魄的小王子一點保障也沒有，他很清楚這點，然而這正是他想追求的──不確定性與危機感。愈危險的事物他愈樂此不疲。他在亞瑟身上嗅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叛逆、不認輸與好戰的氣味，而亞瑟坦承自己能力不足需要他留下的請求也讓他吃驚。這個金髮的小王子遇到困境竟然可以磨練到這種程度，讓高文有了想留下來待在亞瑟身邊幫助他，並看他能成長到什麼地步的念頭。

　　再來一個重要的原因，當然是梅林。得知梅林會使用魔法讓他對梅林，以及梅林與亞瑟兩人之間的牽絆產生了莫大的好奇心。他對梅林在他們初遇時對他毫不猶豫傾力相助，甚至用亞瑟的名義跟酒館賒帳的大膽行為印象深刻，他從那個時候就認定梅林是個可以交心的……濫好人。

　　但──人好是有個限度吧？也不至於是非不分吧？高文無法想像，梅林的父親與他父親一樣，各自因為不同的理由為國君白白犧牲，再加上本身又是甘美洛最忌諱的法師身份，他怎麼可以待在敵人的兒子身邊長達多年，且目的不是為復仇，只是純粹地想幫忙？

　　在他眼裡，梅林是個有趣、神祕、帶點瘋狂，又會激起人保護欲的傢伙。看起來沒什麼機心但舉動往往令人瞠目結舌。競賽場旁拿刀劃破身體後呼喚閃電的梅林太讓他震撼了。

　　他一向樂於讓猶如未知謎團的人們走入他的生命，而他很確定，梅林絕對會讓他的生活充滿挑戰性，永遠不會無聊。

　　而於此之外，亞瑟對梅林的態度也是讓高文感到相當有趣的部份。他發現亞瑟同樣察覺出梅林身上吸引人的味道，當金髮小王子從自己這邊接過梅林時，臉上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急迫的動作卻出賣了他。

　　明顯的獨佔慾。瞎子都能感覺得出來。

　　亞瑟堅持要和梅林同騎一匹馬，並且差點要把梅林綁在他身上好讓他可以一邊睡而不會掉下去；但被保有最後一點意識的梅林撐著眼皮拒絕。

　　結果他們一路上便不斷講些只有他們兩人能懂的笑話來振作精神。那股親暱氛圍，把伊蓮娜都給詫異地逼出「亞瑟你和你的僕人感情還真好」這樣的評價來。而高文自己也都聽到完全忘了要挖苦他兩句。

　　這樣的梅林和亞瑟，他們的未來，甘美洛的未來會如何呢？

　　高文知道這段收復甘美洛的浩蕩長路絕對會在歷史上留名，亞瑟和梅林的名字也會流傳百世。

　　而他自己呢？

　　這一次，他決定不再作壁上觀。


 ＊＊＊

　　梅林眨眨眼，發現自己竟在夢境中裡迷路。

　　開始時他跟著一頭毛色潔白無暇的的獨角獸來到森林深處，接著便在充滿霧氣、古木參天的森林裡失去方向。他不渴不累不餓，只有一個念頭告訴他必須一直行走，否則就醒不過來。於是他繼續向森林深處探索，碧綠摻雜紫氣的植物和七彩的花朵看來華麗又超現實。不久他看見蹲踞在小溪旁的金毛生物。

　　那是一個氣質像頭小獅子的男孩。他似乎在研究溪中的自己。

　　「嗨。」梅林上前打招呼。

　　「──你是誰？」男孩很快抬頭看他，充滿警覺性。

　　那張臉上鑲著不像是現實世界會存在的美麗五官。寶石般深邃精緻的藍色眼珠，大理石般飽滿光澤、蛋殼般滑嫩白皙的臉頰，鼻梁挺直，嘴唇鮮紅如血。像個四肢細長、一碰即碎的玻璃娃娃。眉宇之間貴氣逼人，張開嘴時兩邊的小虎牙看上去有些面熟。

　　「……我叫梅林。」梅林懷疑自己上輩子是烏鴉轉世的，所以才會對亮晶晶的東西這麼有興趣，連做夢都會夢到。他覺得男孩尚未變聲的童音聽起來很可愛，情不自禁走到那頭有著漂亮金髮的小男孩面前，「你又是誰？為什麼在哭？」

　　「我才沒有。」男孩吸了吸鼻子。揮落掛在睫毛上的水珠。小小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男孩的身高在梅林腰際，他覺得逞強的男孩實在可愛得不得了，於是彎腰下來與他對視，並揉了揉他的柔軟的金髮：「是因為找不到回家的路才哭的嗎？」

　　「我說我沒有哭！」男孩拍掉了梅林的手。臉因為生氣更紅了。

　　「好吧，對不起……」梅林忍著笑，「但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我不是壞人哦。」心裡補了一句，而且你還是我創造出來的呢，我不會對你怎樣的。

　　「……」夢中的男孩斜睨了他一眼，又轉向小溪，拿起石頭往溪裡丟，企圖把自己的倒影打碎。「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誰了。我爸爸今天告訴我我不是他親生兒子。」

　　「………」

　　「我不想當別人的兒子，不想當甘美洛的王子，不想離開這裡……」男孩說著說著目光又漸漸濕潤起來。

　　梅林心跳加速，他驚覺自己原來在夢裡製造出了一個童年時期的……不，這樣真實的感覺，難道是小時候的王子闖進了他的夢裡？

　　梅林蹲跪在男孩旁邊，牽起他的手。

　　「聽著……」

　　男孩不等梅林把話說完，只是轉頭看他：「陌生人，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喜歡的東西，總會一一離我而去？我再也不要喜歡任何人了……我再也不要和凱一起玩了……」

　

　　「亞瑟……」望著男孩悲傷的神色，梅林情不自禁將他輕輕抱在懷裡，吻去他臉上的淚珠。而男孩彷彿為了回應梅林的關懷，也學他用嘴唇輕點著梅林的觀骨，小小的虎牙還擦過他的腮邦子。

　　少年亞瑟的身體暖哄哄的，給他一種安心和愛憐的感受。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也會離開我嗎？」男孩抓住梅林的耳朵，精緻的臉蛋鼓起，「如果是這樣，那我也不要你，你走開……」

　　「……不，我絕不離開你，亞瑟。我們說好了。」他捧住那猶如一朵冬日盛開的薔薇般清豔的容顏，閉上眼睛，點水千吻。

　　「梅林……」

＊＊＊

　　當年輕的魔法師再次睜開眼睛時，被自己吻著的稚嫩臉頰，已經轉換成十幾年後的模樣。

　　然後他驚醒過來。

　　「…………………………！！！」

　　二十一歲的亞瑟此刻坐在床沿，傾斜著身子靠向梅林，炙熱的呼吸噴在他臉上。梅林驚覺自己的手正掛在王子的後頸與肩胛，而對方額前垂落的金髮不斷搔弄著他的眉毛眼睛。亞瑟的姿勢像是被梅林一把往自己的方向拉近，而他結實的胸肌正與梅林單薄的上身相貼。

　　「亞……瑟？」當梅林意識到眼前這張過於貼近的臉是屬於誰的時候，心頭警鐘大響。夢中給予安慰之吻的小男孩變成了大人，而且還是真人，強而有力的臂膀落在他肩頭，手扶著他後腦杓。

　　很明顯地，他們剛剛正在熱烈親吻，而且依照夢境走向應該是他主動吻亞瑟。

　　原本斜靠在梅林身上的亞瑟在黑髮青年睜開眼睛的剎那，本能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預防他逃跑。他立刻改變姿勢，攀上床，雙腳跨在他腰際兩側，雙手改箝起梅林手腕，取得絕對的上空權。

　　「是你的錯，梅林……」亞瑟瞇起眼睛，一邊持續舔咬著梅林的唇，一邊說話，「如果不是你在睡夢中叫我名字又親我……」

　　亞瑟本來只是因為太早起床，什麼都還沒來得及想就只想看看梅林的情況下，進到黑髮青年的房間。
　　但他才剛坐在他床沿不久，就被睡夢中的魔法師緊緊嵌在懷抱裡。親吻。

　　然後就停不下來了。


　　他順勢輕坐到梅林髖骨上方，兩人最私密的部位隔著衣褲貼合在一起。

　　「如果不要的話，現在就把我推開，快一點……」

　　看到那樣極度渴望、充滿慾念的表情，比起水晶石洞裡、比起旅店裡的亞瑟還要強烈和……煽情。梅林一直以為旅店裡那個生氣起來的亞瑟已經是他情欲開啟最大限度的模樣。

　　事實證明，在梅林面前，亞瑟的渴念只會一次比一次加遽，終至比狂瀾更狂瀾的龐沛愛戀。

　　如果真的推開他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閃過梅林腦中一秒。但他沒有去想像結果。

　　根本不會有這個選項。

　　夢中的男孩與眼前這個散發著野獸氣息的男人形象重疊在一起。

　　『我們約好了。』

　　他全身的毛細孔都在訴說著喜歡。

＊＊＊

　　戈德溫王宮的房間重視採光，於是晨曦仍能透過鏤空式的華美窗簾一道道篩下，讓一對糾纏於床上、洋溢青春氣息的軀體，此時佈滿著斑駁的影子。

　　薄汗氤氳，綺麗氣氛，深重吐息。

　　「自己把腳張開一點。」

　　亞瑟的舌頭從梅林胸前滑至下腹，將那道淡粉色的傷疤鋪上一層水澤。他靈動的舌尖來到梅林勃發的慾望中心時，他用壓抑的、命令式的語調進行淫靡的指令。

　　「……混帳……」梅林嘴邊呢喃不成句子的詛咒邊喘氣，身體卻不由自主臣服於亞瑟的言語。

　　他的肩膀縮在一塊，全身肌肉都因興奮顫慄，不受控制。亞瑟的手指似乎很清楚如何喚起他的慾望，他的舌頭更是惡魔的信徒。亞瑟把他硬挺的分身整個含住，熱度包圍與舔舐同時進行。瞬間梅林全身弓起，雙腿下意識地收攏。然後再被亞瑟用力地扳開。

　　「哈啊──」
　　他的腳趾不自覺絞起被單。長長的手指梳進亞瑟的髮絲。
　　唾液、肌理、口舌磨擦聲以及他自己無法抑止的低吟刺激著兩人耳膜。

　　尊貴、驕傲的甘美洛王子，拋卻所有的羞恥心，在他身下舔他。取悅他。

　　「亞瑟……」想到這裡，恥骨處傳來一波波麻癢熱潮，加上亞瑟輕輕按捻，梅林終於忍不住解放在亞瑟口中。

　　「你──」梅林睜大濕潤的雙眼，臉已經紅到不能再紅，他不可思議地看著亞瑟煞有其事抹去唇邊殘留的屬於他的精液，並盯著自己，眼神沒有笑意，嘴角卻牽起幾不可見的笑容。

　　「好快。」得意洋洋的臉，非常挑釁也非常色情。「不過是第一次的話也沒辦法。」

　　「……你又知道是第一次了……」梅林咬咬嘴唇，似乎很不甘心。

　　「不是嗎？」亞瑟重新握住梅林已經疲軟濕黏的分身，惹來黑髮青年一陣顫慄呻吟。

　　「……我還年輕，」梅林跳過亞瑟的問題，不甘示弱地說：「隨時……隨時都可以硬。」

　　黑髮青年無意識地扭動腰部想甩掉燥熱的溫度，卻不知道這只是造成反效果罷了。

　　「梅林，我只大你兩歲，記得嗎？」亞瑟傾身扶住梅林的腰，嘴唇追上了黑髮青年的。「況且在水晶洞窟內也充分確認過了，我清楚得很。」

　　體液的味道讓梅林不住咳嗽。
　
　　「……你自己的味道。梅林。」亞瑟的手指順著梅林的鼻梁來到嘴唇，喉結，鎖骨，「真的不是第一次？我是說被這樣舔……」

　　「那是誰……」

　　「亞瑟，嫉妒不適合你，你簡直比我還囉嗦。」梅林裝作惱怒的樣子，心裡卻莫名高興。他環住金髮王子主動親吻，借力使力把對方壓在自己身下。

　　燎原般的撫觸。身體的咒符，征服與版圖。

　　起伏的背脊作弦律，指尖在身體跳舞，搔動彼此髮膚。

　　梅林沒有說謊。青春的身體不會被背叛他們。彼此雄性的象徵再度硬得不像話。

　　沒有魔法也能讓人燃燒的溫度。

　　體液浸濕床單，他們的身體既滑順又黏膩。

　　逸蕩又放浪。

　　冬日春光。

　　漫長又甜膩的前戲後，亞瑟不知何時將床頭矮桌上滋潤肌膚的香油塗抹在左手，探入梅林隱藏在臀間的狹窄甬道。

　　「唔……！」梅林仍在亞瑟上方，他的汗水滴到亞瑟臉上，為突然其來的侵入皺起眉頭，來不及呼喊，太過鮮明的感覺讓他第一時間內只從喉頭發出不明所以的氣音。

　　金髮王子凝視著梅林把訝異、羞澀、怨懟以及過盛的情慾交錯混雜在深刻的輪廓上，黑色的頭髮象牙白的肌膚灰藍的眼睛占據他所有視線撩撥所有感官。他的魔法師，他的梅林。


　　無與倫比的性感。

　　梅林腰間一緊，亞瑟安撫似地，揉著他的後臀，但又壞心眼地稍稍使力下壓。

　　「噢──！」這回梅林真的叫出聲了。

　　左手食指與中指在腸壁內逡巡探索，姆指則抵住穴口不緩不急地施壓。右手不安份地從臀部來到梅林胸前粉色的尖稜，用會使黑髮青年整個彈跳起來的力道按捏。

　　「唔……………！」


　　亞瑟的手指很快找到了令梅林瘋狂擺動身體的部份。壞心眼地持續抽動節奏。

　　「啊……啊……」年輕的身體證實了梅林的言論，在亞瑟十指的逡巡下，他的確隨時都可以興奮，剛釋放過一次的慾望前端又開始分泌透明的汁液。

　　金髮王子則不斷考驗自己耐力的極限。他盤算著當他硬到不能再硬的那個部份全都埋入梅林身體的時候，他要怎麼一寸一分地跟他討回他忍耐的時光。

　　「梅林，聽著，等下要說的話也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亞瑟……亞瑟亞瑟……」他的名字碎落在梅林帶著泣音的唇齒間。

　　他很喜歡這樣。
　

　　「我好想……」

　　亞瑟分心地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梅林的一切讓他如此分心。梅林的一切值得他專注對待。

　　亞瑟猛然抽回自已的手指，不理梅林的驚呼，不等他反應過來，徑自掐住梅林膝蓋內側，快速地翻身。

　　他在梅林充滿慾望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相同的倒映。

　　「想要把你變成我的……想要在你的頭骨上刻滿我的名字……」

　　他半跪坐直身體，並將梅林的右腿抬到自己肩上，使梅林側著身體，雙腿被大幅拉開距離。

　　亞瑟的上身就在他兩腿中間，他昻揚的分身正抵著被手指撫弄過而泛紅的皺褶入口。

　　想要想要想要。

　　梅林已經無暇去分辨自己是用怎樣淫蕩的體位來承受亞瑟。無暇感到羞恥。他的身體、心、還有靈魂，全被亞瑟接下來決定性的言論熔蝕。

　　「我想我愛上你了，梅林。」

　　亞瑟把自己用力挺進梅林發燙的身軀。熾烈的熱度同時襲捲他們兩個。

　　時間彷彿停止於現在。沒有過去未來，沒有其他念頭，沒有別人。單純無雜質的現在。

　　直到亞瑟開始動。

　　然後他們只能淪陷於彼此製造的、沒有盡頭的渴望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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