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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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mare Town 白日惡夢鎮
天上飛的地上走的,都歸我。 我沒有深度,我凹凸; 也沒有靶心,只一個失準的人。

2016-09-27

A to Z 浪漫瑣碎危險事件簿 EF

E Is For Extraordinary

  對Merlin來說,Arthur一開始毫無疑問是個礙眼的傢伙。

  所有他想要的,不過就是平平順順(最理想的狀態是沒有存在感)地在Comelot拿獎學金一路念完A-level,把情緒起伏降到最低,人際關係維持在最簡單的程度。

  如果不是Arthur向他提出奇怪的問題,如果Arthur的朋友沒有莫名奇妙找他的碴讓他發火,那麼他的願望應該可以實現。他敢肯定他們絕對沒有交集,百分之百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都不會瞧對方一眼。

  而如果不是星期五早上的歷史課實在超級無聊的話,他也不會放任好奇心的驅使,接受Arthur這個絆腳石(他私下給他取的綽號)的打擾,打開他遞過來的紙條。

  Arthur的筆跡圓圓的,看起來像那種可愛女生會寫的字。

(嘿,廁所的事我很抱歉。對了,那天是你弄破玻璃的吧。)

  Merlin皺起眉頭,Arthur的問題總讓他招架不住。

(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Arthur接過紙條後咬了咬嘴唇,遲疑了一會兒才回復他。

(因為我有強烈的第六感和超凡脫俗的觀察力。我是說,況且你的眼睛還變成金色。)

  Merlin看第一句時還覺得想笑,但看到第二句的時候立刻張大眼睛。

  「那是你的幻覺。」Merlin把紙條揉成團,趁老師轉頭寫黑板的時候冷冷對Arthur說。

  「我倒希望是。」Arthur撇撇嘴,隨即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好吧,我可以理解你不願意承認以免被當成怪胎的心情,就像我也不會隨便和其它人說我可以看到鬼或奇怪的東西──雖然我現在已經告訴你了。」

  Merlin楞了兩秒。「什麼?」音量過大。

  「Mr.Emrys,我等一下就會開放討論時間,可以請你先把目光從Mr. Pendragon臉上移開,回到黑板上來嗎?」歷史老師的點名引來一陣竊笑,女生們紛紛回頭,目光曖昧地集中在Arthur(是的,而不是他)身上。Merlin的耳朵泛紅,瞪了作出無辜表情的Arthur一眼。他撕下筆記本的空白頁,沙沙沙沙地迅速寫了一行字。

(這其實是你新發明的惡作劇?)

  Arthur朝他歎氣。臉上無奈的表情像是在說「啊你這凡人果然不懂」。

(不是。我真的真的可以看見其他人沒注意到的東西,比如你第一天來上課的時候,我就看到你椅子底下爬著一隻紫殼蝸牛,我把它拿給學校生物老師看的時候她樂死了,所以絕對不是──除非你想告訴我連生物老師都是我的幻覺。還有,你的衣服正在變色,Merlin。)
 
  「…………」
 
  從此以後,Arthur在Merlin的生活裡變成一個奇特的存在。

  他們分享秘密(老實說,Arthur的秘密比他還多),分享難笑的笑話,分享彼此不為人知的喜好。明明除了他們的交集少得可憐,Arthur甚至曾經是他最看不慣的類型,現在卻變得超級合得來。
  
  Arthur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獨一無二的奇怪。

  幾個月後他再次確認這點。

  那是一個星期三的午後,他記得非常清楚。他們都沒其他活動,Arthur的司機把車停在離學校好幾個街區之外,而他和Arthur則並肩在校園外的街道(Merlin在校內不會和Arthur走在一起)散步回家。

  「我想你的魔法只是為了讓你隨時隨地保持開心。」當時Merlin手上還把玩著魔術方塊,腦子裡正排練各種公式解法。Arthur閒聊般地對他的魔法下結論。

  「你說什麼?」Merlin停下手指轉彈的動作。

  「你開心的時候什麼魔法也沒發生,不是嗎?」Arthur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也許我只是從來沒極度開心過。」Merlin聳肩,看似漫不經心地回應,但卻被自己說出來的話語嚇了一跳。

  他從沒想過Arthur提出的論點。在他發現自己會因為負面情緒而引發異于常人的能力後,他能想得到的解決方法就是全面抑止自己的情感。他從沒試過「極度開心」會發生什麼事。

  「是哦。我最近夢到你總是笑個不停……」Arthur邊說邊摸摸後頸,看起來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不耐煩,臉頰微微地泛紅:「你看起來很開心,一直跳來跳去的。我覺得那樣很好,而且夢裡什麼事也沒發生。嗯,至少沒有壞事。」

  光影斑駁地灑向走在林蔭步道的兩人,Merlin覺得Arthur的聲音就像那些光線的延伸,充滿著熱度。

  「一直跳來跳去啊……」Merlin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只能這樣說:「也……太奇怪了吧。」

  「我沒有常常夢到你哦!」Arthur沒頭沒腦地接上這句。
  
  「……嗯。」

  路上像是埋伏了以聲音為食的巨魔似的,突然一口氣把他們的聲音都吃光。

  Merlin和Arthur就這樣靜靜走了一會兒,直到加長型的禮車映入兩人眼簾。

  「總之,你可以試試看。」上車前,Arthur拍了拍Merlin的肩頭,快速地說:「也許那不是巫婆的詛咒,而是神仙教母給你的祝福。……禮拜五見!」

  Merlin盯著往陽光方向奔馳的車影好一陣子。覺得自己的腦袋、肩膀和胸口都被曬得熱哄哄的。

  回到家後,Merlin凝望著母親在廚房打蛋的背影,像貓一樣安靜無聲地來到她身後。
  他抱住母親,臉頰抵著她的肩頭,睫毛搧著她的頸背。母親空出一隻手來揉揉Merlin烏鴉般漆黑的卷髮(她的習慣),輕輕搖晃身體,哼著小調。


  Arthur是完完全全的特別。

  Merlin笑個不停,邊跟著哼。
  什麼事也沒發生。



F is for Forever

  永遠有多遠?Arthur Pendragon,十五歲,看似擁有了整個世界,卻對他的所有物充滿質疑。

  「永遠」聽上去像是一個漫長的等待。他覺得那字眼遠比死亡要來得可怕。死亡至少還有終止,而永遠,像是一群堆迭癱瘓的時間。

  這很類似他的現在的處境,周遭是伸手不見五指、沒有盡頭的、全然的黑暗。他屈起雙腿坐著,手環抱脛骨,下巴抵著膝蓋(在那樣的黑暗中,他甚至不確定自己下巴抵著的是什麼)。有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在觸碰著他的腳趾頭,規律的速度有如潮夕拍打沙岸,柔滑仿佛Morgana以前幫他買的絲質睡衣,軟軟的又像是果凍……


  (Arthur。)


  有一道微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音調組成他的名字,但更像是開鎖的喀響。他突然覺得自己腦袋裡有個大抽屜被打開,記憶紛紛落在他的四周,咚。咚。咚。他可以感覺到那些記憶的重量。

  真奇怪,明明在這種狀態下,他不會感知到任何東西。沒有夢,沒有思考,什麼都沒有。但似乎隨著那些記憶墜地,他立刻產生了懷念的感覺,對於非常非常遙遠記憶的懷念……


  「Arthur、Arthur、Arthur。」


  Arthur的眼睛陡然張開,意識的碎片紛紛攏聚收束。

  一張熟悉的臉停駐在他面前,顴骨突出,嘴唇豐潤飽滿,耳朵大大掛在兩邊,脖子和喉結的線條恰到好處,加上小鹿班比的圓眼睛。是一張很有吸引力的臉。

  「Merlin──?」Arthur開口,覺得咬字不清,但他明白自己已經從永遠的流裡上岸,而沒有盡頭的漆黑已然褪去。

  「哦,謝天謝地!你……你回來了。」Merlin大大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頸線條像山丘崩落垮了下來。「感覺好些了嗎?」

  Arthur低頭,看著自己的赤身裸體被包覆柔軟的被褥下,在質料極佳的床單上。

  「我怎麼了……?」

  「你在我家浴室淋浴時突然一動不動地坐在地板上,兩眼無神地盯著磁磚,我原本以為你在發呆,但你沒有起來,發呆的狀況重複了幾次,我媽媽覺得不對勁,撥電話給Gaius……」

  Arthur猜他自己一定露出了「你怎麼知道Gaius是誰」的表情,因為Merlin很快地補充:「Gaius本來就是我媽的老朋友,他接到電話後立刻趕過來,我們才知道他是Pendragon家族的特約醫師,他現在在外面和你爸講電話……」

  「哦。」Arthur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吊了好幾個鉛塊,直直地沉到不知名的地穴。「所以你已經知道了,對吧。」

  「………」

  Merlin張開嘴唇又隨即閉起,盯著他不說話。Merlin的頭髮濕濕地塌在蒼白的肌膚上,他的眼睛也濕潤潤的,藍得發亮。

  Arthur想起失去意識前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是Merlin幫他遞毛巾。Merlin一定是緊張到忘了先關水,Arthur心想,才會連自己都弄得那麼濕;發現他的異狀後把他拖出浴室外,本來是藍色的T-SHIRT因為著急而變成了黃色(他知道Merlin從來不穿黃色的衣服)。

  「所以你已經知道我是個瑕疵品。」Arthur抓抓頭髮,一小撮暗金色的瀏海往下紮到他的眼睛。他企圖擺出一個帥氣又滿不在乎的笑容:「你現在一定認為我之前說可以看到鬼的那些都是扯淡屁話吧?那些奇怪的夢境……其實只是癲癇症發作而已。你可以那麼想,我不會怪你。」

  他終於說出最後一個秘密。他是局灶性暨全身性不明的癲癇綜合症患者,會失神、看到聽到奇怪的東西,甚至是聞到奇怪的味道。當初Uther曾經以為他的精神出了問題,分不清楚夢境和現實,經過一連串檢查後才發現他的腦部有不正常的放電情形,但因為放電的位置不固定,無法動手術處理,就算處理也無法根治。

  簡單地說,他的腦袋裡裝了一個不能拆除的不定時炸彈。

  Arthur不會忘記爸爸知道這個檢查結果後的表情,他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從那一刻起,他知道無論自己功課再好、球踢得再出色,他也永遠是個瑕疵品。他不值得媽媽用生命去換。

  從那一刻起他就在開始想永遠到底有多遠的問題。

  「你、在、說、什、麼、鬼、話?」Merlin的聲音低低淡淡,沙沙地傳來。他還在變聲期,Arthur常常取笑他的聲音和變形金剛有得比,儘管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但此時此刻他的聲音竟然比狂派變形金剛還有殺傷力。

  「Merlin,等一下,你先不要生氣……樓下才剛裝潢一排落地玻璃窗……」

  「Arthur Pendragon,停止那樣叫你自己,你充量也不過是個頂級的白痴,絕對不是什麼瑕疵品!你是我見過最漂亮、最勇敢、最有想法、心地最好的人──你知道嗎?我相信你,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我相信你看到的不是幻覺,是真的鬼!你明白嗎?更何況你還看到了我的蝸牛,從來、從來都沒有人注意到的蝸牛!」

  Merlin一口氣把話說完。Arthur呆呆看著他不知如何反應。

  「哇噢。」過了好一會兒Arthur才擠出這麼個發語詞。他懷疑空調是不是壞了,不然為什麼他明明什麼都沒穿也這麼熱?「謝……謝了。」

  「不客氣。」Merlin擦擦嘴巴,亞瑟猜想他可能在掩飾緊張。而他自己看Merlin抹嘴巴,忽然也覺得嘴巴乾乾的,隨手拿了床頭櫃上的杯子喝水。咂嘴的汽泡和入喉甜味讓他嚇了一跳。

  芬達汽水?而且還是……橘子口味?

  「咳,所以……」放下馬克杯,為了抹去心中奇特的熱度和感覺,Arthur朝梅林眨眨眼睛:「即使我是個混球(asshole)、大壞蛋(bastard)、令人毛骨悚然的(creepy)、傻子(dollephead)和埃及人(egyptain),我也不是瑕疵品?」他引用了之前玩A到Z字母作開頭形容對方的單字遊戲。他還記得Merlin脫口而出埃及人這個詞時兩人大笑的樣子。

  「……噢,這個嘛,」Merlin聽懂了他的笑點,嘴角一抬。

      「你是個完美的埃及人。」


  永遠有多遠?如果他身邊一直有個人像Merlin這樣,他不介意停留在那永無止盡的堆迭癱瘓的時間。

  Arthur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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