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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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mare Town 白日惡夢鎮
天上飛的地上走的,都歸我。 我沒有深度,我凹凸; 也沒有靶心,只一個失準的人。

2012-08-17

A Thousand Kisses Deep 24


 如今我明白這一切都是有所安排,由我的神所安排。我只是衪微不足道的僕人,替衪完成在世間的任務。所有的選擇、成就、失敗,包括近年來我被妮姆薇吸引,心甘情願任她奪取我所有法力,也都是因為神要讓我知道,沒有任何決定是徒勞無功──同時,正如我之前所說──凡事皆有其代價。


24

  晨光增溫,熱氣氤氳,亞瑟和梅林的額間滲出點滴汗珠。

  「你確定準備好了?」梅林傾身向前,在亞瑟耳邊小聲詢問。四周蠢蠢欲動的力量使他胃部發涼,來歷不明的惡意令他緊張。

  「你已經問第四次了,梅林。」亞瑟瞪了黑髮青年一眼。他知道梅林只要牽扯到和他相關的事情就冷靜不下來,像小動物般豎起耳朵的警覺模樣讓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脖子。

  「嘿,你就算不相信我的劍術,也要相信你自己的魔法,不是嗎?」亞瑟試著打趣地說,「當然我比較相信劍術就是了。」

  「……」梅林聽出其中調侃和鼓勵的意味,想放輕鬆卻笑不出來,只是聳聳肩。

  金髮王子嘆口氣後,又深深吸氣,接著轉過身,照著引路人的指示舉起地上鐵鎚,用力敲擊黑色巨盾。巨盾發出低濁如痰的聲響,延著地表傳達至森林深處。

  聲響挾帶著狂風迴向,與整片林木共鳴,落葉瞬間浮離地面又飄下,滿是娑沙聲。雲朵短暫遮蔽旭日隨即分散,陽光愈發毒辣起來,晒得他們渾身刺痛,眼睛瞇成一線。

  任何描述此一時期的詩歌典籍中,亞瑟總是最偉大的英雄;他們使用華麗辭藻與典雅韻腳來形容這個英俊挺拔的青年,往往不費吹灰之力就收服所有敵人。在故事裡,有時他憑藉一己之力逼退九百六十人大軍,有時則是率領騎士向巨人族、薩克遜人宣戰,最終大獲全勝……  


  「亞瑟!小心!」
  梅林出聲警告的瞬間,一道亮晃的白光朝亞瑟腦門襲來,金髮王子直覺舉起石中劍格檔。


  只可惜那些詩篇、史書的記載,沒有一項貼近事實。
  事實是,亞瑟經歷的每場戰鬥都與那些「浪漫壯闊」的場景無關,甚至完全相反。

  而戰爭當中,沒有任何一方是真正的贏家。


  「唔!」
 
  哐噹一聲,白光從亞瑟太陽穴下方劃過,飛向他身後的蘋果樹。他顴骨旁的肌膚綻出鮮紅血痕,幾根金髮被削落在地上。

  十人合抱的蘋果樹不住抖動,葉片如雨絲細密墜落,大部份掛在樹上的盾牌也跟著滾跌到地面,響起巨大的金屬撞擊聲。

  陣陣燒焦氣味伴隨著紫色濃霧,迅速纏繞兩人的雙腳。
  蘋果樹幹中央多出一枚焦黑的大洞,洞口周圍同樣繚繞紫色的煙塵。
  一柄劍身長達兩呎的大劍穿過樹身,直直插入濕軟的草地裡。

  猶如颶風掃過巷弄時的空洞嘶吼,從遠處傳來並朝他們逐步逼近。

  喀咚,喀咚,喀咚。鈍重的腳步聲。

  「…………」

  鬼傑騎士。

  眼前的景象令兩人瞠目結舌。空氣中緊繃的氣氛陡然加遽。亞瑟下意識擋在梅林前方,另一隻手同時向對方舉劍。

  他們看見的既不是巨人族,也不是九百六十人的大軍,而是有著人臉,但將之稱為「人」卻實在有點勉強的生物。

  鬼傑騎士雙手長過膝蓋,左手拿著另一柄兩呎大劍在地上拖著,與地面擦出細小火花;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周一圈墨黑斑紋,兩頰肌膚皴裂,暗紅嘴唇大張,露出門牙兩側尖長的犬齒,表情看來既痛苦又充滿憤怒;鎖子甲沒遮蓋到的皮膚和毛髮皆呈現紫黑色,四肢則佈滿白色斑點,在陽光下映射出一脈金屬光澤,彷彿是朵含有劇毒的巨大蕈菇。

  所謂的「紫雕盔甲」只是過度文飾的說法。

  那貼緊肉身的盔甲簡直是從鬼傑騎士身上直接生成出來的「殼」。

  然而真正令他們吃驚的是,儘管如何扭曲變形,亞瑟和梅林仍認出那張猙獰的臉。

  ……培里諾爾王。

  「我沒有手套,那些繁文縟節就不用了吧。」培王鼻孔噴氣,如同野獸般咧嘴,亞瑟根本分辨不出來那是不是笑容。他粗礫的語調像在烙鐵上澆淋冷水所發出的嘶嘶聲,和之前在王城遇見時的優雅口音大相徑庭。

  「既然您剛剛已做出有辱騎士榮譽的偷襲舉動,就不值得我以禮相待。」亞瑟乾乾地回答,還在適應對方的改變。

  至今他也見過不少魔法生物,但不論是獅鷲、滴水獸還是巨龍,都沒能讓他像現在這般吃驚。

  他從沒見過正常的人變成……怪物
  貨真價實的怪物。

  「榮譽?」培里諾爾發出嘶啞的低喊:「這大概是流亡的潘達剛王子最珍貴的陪葬品吧。」

  「培王,為什麼你──」
  亞瑟的句子嘎然而止。

  紫霧從亞瑟的腳底纏繞至腰間,最終匯聚到他的手腕內側,分別往上臂及虎口處蔓延;紫氣帶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刺痛和搔癢,讓他下意識握緊劍柄。石中劍發出咈咈聲響。

  「這……不!」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後,亞瑟兩手握住石中劍,目光驚愕地看向梅林。

  後者恍然大悟,同時又滿臉懊惱地低喊:「這就是拉黛爾說的小心紫色!」他兩手扶著額頭,「但是──」

  現在小心已經太遲了!

  「可惡!」亞瑟不由得咒罵了一聲,「這不可能發生!」
  年輕的王子盯著手中緊握的劍柄和截斷的殘劍,難以置信地搖頭。

  石中劍,斷了。

  曾經擁有斷鋼截鐵稱謂的石中劍,和他一起度過難關的最佳戰友,這次居然在尚未正式對上敵人前,僅只是格擋對方武器就被截成兩段。

  這場仗,要怎麼打?

  「一起下地獄吧────!」

  全身長滿紫色硬殼的怪物──培里諾爾王──正揮舞著大劍全力衝向他們。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培王的怒吼並未讓亞瑟膽怯,反而讓他安定下來,決心用半截殘劍放手一搏。金髮王子在狩獵中時有和野獸纏鬥的經驗,他喜歡他的獵物呈現暴怒狂躁的狀態。這樣剛好,他想,因為牠們往往會在狂怒裡失去攻擊準心,最終被一舉擒下。

  他相信眼前的培王也是如此。他說不定有勝算。
 
  正當亞瑟緊盯眼前長著紫殼的怪物,判斷攻守路線,準備作出致命一擊時,後方的梅林突然緊緊篏住他手腕,迫使他側身轉頭。

  「梅林,你在做……」

  一陣強大又熟悉的烤甜香味幾乎凌駕了亞瑟所有感官,他頓時失去嘴邊話語,只能呆愣看著黑髮青年雙眼狂飆金魄。

  「亞瑟,我來──」

  「不!梅林──」

  梅林聽不進任何聲音。他本來想使用最原生也最有效的魔法來阻擋培王攻擊,但下一刻他就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停止「已經停止的時間」。整座幽思克森林其實是個巨大陷阱,時間在其外流動,而他最拿手的法術起不了作用。

  我必須救亞瑟。這個念頭在石中劍斷掉的瞬間植入他腦海,只有我能救他。

  梅林明白亞瑟比他更擅長戰略、戰術和戰鬥方式,金髮王子是天生的勇士,即使眼前是實力未知的怪物,他也不會喪志怯戰──但梅林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亞瑟拿命去賭這一局。

  咒語。咒語。咒語。亞瑟一定要活著。

  他很快想到了一個方法。

  梅林趁亞瑟來不及反應時推開他,由喉頭發出古老顫音,直衝到培王面前──幾乎是整個人跳到他身上──十指牢牢嵌入對方的紫色皮膚。數十道蜂蜜色金芒順著梅林的指尖竄入培王的身體。

  只有咒語能解除咒語。只有使用魔法燒淨那些嵌入變形怪體內的詛咒,才有可能杜絕牠們復原再生。梅林很清楚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因為他就是這樣親手燒毀弗萊亞的。
  
  不同的是,當年的弗萊亞是奄奄一息、身不由己的可憐少女;眼前的培王則是最可怕又危險的變形獸人。

  幸運的是,火一直以來都是他最能運用自如的元素。

  只需要專注,摒除雜念,用盡全力。
  


  「啊啊啊啊────────────────」


  「梅林!」

  亞瑟分不清是誰的叫喊,只見梅林成功阻擋培王狂奔的走勢,後者則因金芒和電光四處串流而顫抖不已,焦味再度從兩人身上漫溢出來。黑髮青年掐入對方皮膚的手指處不斷冒著濃黑煙霧,兩人表情都痛苦萬分。

  梅林的魔法撼動了整座森林。四周景色像是被人用力擰扯變形,樹木紛紛蜷曲成墨緣色的渦漩;早晨陽光變成橘金暮色,輪廓融化為波浪,雲朵吸納其中,整個天空的顏色彷彿過濃郁的奶油,地面紊裂、左右移動……

  「你──下──地獄───────────────」

  培王身上的紫殼變形成具有鋒刃的水晶,像刺蝟一般陡然大張,胸前的一排立刻穿刺入梅林的身體。

  「噢────────────!」梅林痛得大叫,弓起背,但雙手扔死命抓住對方不放。燒焦的味道從他指腹傳散出來,愈發濃烈嗆鼻。

  燒光。燒光。燒光。梅林貫徹心中念頭。金芒持續閃動。

  亞瑟必須活著。


  「梅林─────────────」


  梅林的意念同時鑽入亞瑟腦中,使他用力閉上眼睛,眉頭緊皺。
  像是活活挑斷筋骨的疼痛襲捲亞瑟全身,他痛得跪倒在地。

  接下來是無盡的懊恨。

  沒辦法忍受。沒辦法忍受梅林想要和培王同歸於盡。

  永遠都是這樣,梅林心中永遠都只想要犧牲自己。

  梅林永遠沒辦法明白自己有多重要。

  而他永遠沒辦法讓梅林明白這一點。

  沒辦法忍受。他永遠是梅林甘心送命的原因。


  他絕望、不受控制地低吼,勉力站起身,將重心往右邊微微傾斜,衝上前去,順利繞到培王身後,舉起半截的劍,狠狠戳進變形怪物的後腦。紫氣傾刻間倒峽而出,將他整個淹沒。


  「嗚噢噢噢────」


  這都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霎時金芒穿透三人身體向四周迸射開來。霎時他們聽見遠方有東西碎裂的聲音。那是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響,比貓嚶更細,比鳥鳴更脆,又彷彿什麼都沒有,只是空氣玩弄耳朵的把戲。

  光線很快包覆整座森林,所有的景物都融蝕在純金的光海中。


  他們失去意識。
  然後見識地獄。

***

  莫甘娜撩起墨藍色的裙襬,一步步踏上迴旋階梯,來到西塔頂樓。石階在她鞋跟下發出的咄咄聲響迴盪於濕冷的空氣中,像是某種絕命的呼求。守尉士兵的肌膚和她臉色同樣慘白,像一尊尊來不及上色的塑像。

  原本囚禁烏瑟的地下監獄被莫德雷德拿來豢養未知的魔法生物,於是烏瑟便被吊上西塔頂端的房間。

  是的,吊著。莫德雷德不願浪費過多人力搬動烏瑟,更不願浪費他的魔法,於是派人用粗繩將烏瑟全身綁緊,讓士兵從西塔頂端的窗口將他拉上去。莫德雷德邀請她和莫歌絲在旁觀看整個過程。

  她還記得烏瑟一被拉離地面時,粗長麻繩陷進他軟爛肌膚中的模樣──前所未有的不堪,極致的屈辱和折磨。

  莫德雷德的拿手好戲。

  她看著前甘美洛國王張著嘴喊不出聲,眼眶周圍的細紋頻頻顫動,做他能做的唯一掙扎;看著各式各樣的液體從他身上排出──眼淚,汗水,口津,血液,屎尿……看著莫德雷德興味盎然的表情。

  整個場面充滿惡臭,既混亂又骯髒。那股惡臭似乎至今都還存留於她的感官中,變成一道祕符,讓她幾乎無法進食和睡眠。她的刧難。不到生命終結的那天不會休止。

  就在那天,她決定讓蓋尤斯離開甘美洛。

  推開西塔頂樓房門,死亡的氣息迎面撲來,她知道烏瑟快撐不下去了。她走進床沿,準備將蓋尤斯留下的最後一瓶藥水滴入烏瑟嘴裡。

  「嗚……嗚……」烏瑟看見莫嘉娜後,喉頭不停發出嘶啞嗚咽,十根潰爛的指頭微微彎屈顫抖。

  「你連棉被都無法抓緊,還想要作任何抵抗嗎?」莫嘉娜冷眼看著烏瑟的徒勞無功。

  「………」烏瑟的目光飄向莫嘉娜手中的藥瓶,露出極端恐懼的眼神,嘶聲更加激烈。

  「……這麼不願意?這麼想死?」她諷刺地說。想笑,但是嘴角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她這一輩子都在和烏瑟的理念對抗,沒想到反抗到最後,居然會在死的念頭上想法一致。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吧。她自嘲地想。

  莫嘉娜在床邊坐了下來,藥瓶隨手放在床上。她怔怔地觀察自已乾枯皺褶的雙手。

  莫德雷德利用她的仇惡,消耗她的魔力,讓她只能靠吸處女之血維持青春;接著又逼她交換「契約」,徹底篏制她的思想,不許她有任何以死明志,尋求解脫的念頭,否則他就會懲罰她--譬如不讓她吸食血液,然後在她房間四處擺滿鏡子之類。

  莫德雷德甚至要脅她,如果沒有依照指示和他一起吃了梅林,那麼她就必須吃掉姐姐的孩子,不然她的魔力將消失殆盡,而甘美洛也會隨之城崩瓦解。

  吃了梅林,或者吃了莫歌絲的孩子,或者死。

  (噓,)她還記得莫歌絲抱著她,輕輕撩著她的頭髮,輕輕哼著歌安撫她。

  (不要想死這件事。不要思考,不要讓他發現。我們有夢,只有夢的語言他無法碰觸,無法參詳。我們還有新世界。我在孕育新世界哦。)

  她察覺莫歌絲的神智似乎在某個神奇的夜晚走向岔路,從原本冷漠的態度到期待肚裡新生兒的來臨,並口口聲聲說那將會為她們迎來新世界。她無力解決莫歌絲的異常,畢竟,她連她自己的異常都解決不了;然而她貪戀著莫歌絲對她流露出的親愛和溫暖,那是她這段日子裡唯一的光。

  (不要想死這件事。)

  她沒有死的選項,莫德雷德會在她解決自己之前發現,然後用各種方法折磨她。

  而她不可能背叛莫歌絲。

  莫歌絲和她肚裡的孩子。都要活下去。她不會吃她的小孩。她是她在甘美洛的最大安慰。

  所以只剩下和莫德雷德一起吃掉梅林。只有如此莫德雷德才會滿意。

  他想要所有人和他一起痛苦。

  不。

  她不會讓莫德雷德趁心如意。

  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做最後反擊。

  「那麼,就如你所願吧。」她看著那個自己曾經叫了無數遍父王的人,緩緩將藥水瓶推落在地上。綠色液體在地面淌成一灘小水窪,反射妖異光芒。莫嘉娜稍稍挪動身體,看向那灘水窪裡的自己。

  她發現自己在笑。終於笑出來了。

  烏瑟雖然呼吸逐漸平靜,手指和眼皮也不再顫抖,但他仍滿眼恐懼懷疑,彷彿害怕這不過是莫嘉娜的遊戲。

  「真的沒有了,父親。你可以放心死去,我保證。」莫嘉娜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嘲諷,但眼中憤恨不再,甚至流露些許羨慕的神色。「真希望下一個是我。」

  接著她挺直腰,背向烏瑟離開。步伐穩定俐落,沒有女子的妖嬈媚態。她不再回頭。

  「那麼,再見了。」

  潘達剛家走路的一貫方式。

  烏瑟的視線聚焦在她瘦削的身影,眼淚不覺得眼角滑出,流到耳朵下方,流進頹白的髮根。

  涕泗佈滿整張臉。

***

  山澗綴飾晨曦,閃動粼粼波光,沖刷石堆時激起水花四濺,形成岸邊如茵綠草上的小亮點。草地上濡濕熱氣,是太陽緩緩爬昇的前奏。不遠處的兩匹馬兒低頭吃著薊草,尾巴輕搖,斜長的影子相互攏聚成拱門的形狀。一切是如此和平寧靜,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如果不是躺在地上的黑髮青年已經停止呼吸心跳,蓋尤斯也許會說服自己相信眼前風景。

  躺在地上的是,殘破的梅林。

  十根指頭指腹焦黑,指甲碎裂。衣領從胸口裂至肋骨下方,露出被鑿穿好幾個小小窟窿的胸膛。右邊的褲子尾端已成碎布,靴子不見踪影,赤裸的腳板彎曲成詭異的弧度。

  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團捲揉起來的紫色袍子。還有好幾個看起來像碳塊的東西散落在四周。

  「不……」

  蓋尤斯幾乎耗盡所有力氣,將動也不動的梅林小心翼翼、半拖半拉地移到樹蔭下。他費力地跪坐在梅林身旁,用顫抖的雙手輕輕抹去男孩臉頰邊乾凝的血汙,撥開叢聚在他額前的頭髮。

  男孩清俊的面容頓時明朗起來,那的確是陪伴他好些年御醫時光的莽撞少年,只是失去昔日笑容,失去健康膚色。

  老醫生重覆做盡所有急救措施,甚至試著用魔法去修復那些皮開肉綻的傷口,但梅林依舊面目慘白,身軀冰冷。

  不。

  蓋尤斯胸口一陣劇烈疼痛。心慌,不捨,憤怒。雖然他看過許多死亡,早已司空見慣,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有生之年會看到男孩的死亡。梅林總是有辦法逃過一劫,而他總是能及時提供梅林解決方法,他們總是配合得那麼好……

  不該是這樣。不該是梅林。

  這不該是他來到幽思克森林後得到的結果。他的任務應該是告訴亞瑟王者之劍的所在,盡可能幫助他們,而不是,而不是……

  蓋尤斯沉痛地閉上雙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梅林會變成這樣子?為什麼亞瑟不在梅林身邊?亞瑟到哪裡去了?他們不是一起來找鬼傑騎士挑戰的嗎?

  就在蓋尤斯的思緒陷入疑問與自責深淵的同時,一陣暖風朝他吹拂而來。四周響起了鈴噹的聲音。

  老醫生張開眼睛,發現週遭飛來好幾隻藍翅黑斑、閃耀螢光的蝴蝶,紛紛停在梅林的身體上,其中一隻停在梅林唇邊,一隻停在他的睫毛交疊處,翅膀不住拍動,抖落螢光粉末。直到粉末盡數灑落在梅林周身,蝴蝶才翩翩飛離。

  蝶群離開的剎那,男孩突然睜大眼睛。

  「梅林......!」

  蓋尤斯高興得說不出其它話語,只能輕輕搖晃梅林,反覆叫著他的名字;然而黑髮青年恍若未聞,自顧自地掙扎,雙手在地上亂抓,想要撐起自己。蓋尤斯趕緊攙扶他坐起身,讓他的背靠在樹幹上。

  梅林仍然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目光直勾勾盯著遠方。

  黑髮青年像是處於自身的夢境當中,夢裡沒有蓋尤斯的存在。蓋尤斯只是不小心闖入他夢境裡的影子。
 
  老醫生順著梅林的目光看向幾呎外的山澗。

  他看到了傳說中的那把劍。

  透明劍身,雋刻金字,和莫嘉娜描述的王者之劍一模一樣。只是拿著王者之劍的不是亞瑟,而是留至腰際的黑色波浪卷髮、美得不可方物的澗溪女神。

  「現在,輪到你了。」

  女神清亮的聲音在林中迴響,話聲停落時再度響起蓋尤斯方才聽見的鈴噹聲。她朝他們緩緩走來。蓋尤斯心下納悶,覺得這位澗溪女神看著梅林的表情,彷彿他倆曾經是舊識一般,隱隱帶著理解和憂鬱。

  「是。」梅林痛苦喘息,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所以,你決定要做亞瑟的劍鞘?」

  「是,」黑髮青年抬頭,眼神堅定:「我本來就是亞瑟的劍鞘。」

  「即使你的魔法會消失且可能永不復原,你也願意?你甚至願意為了亞瑟犧牲自己的天賦?」

  蓋尤斯暗自為澗溪女神的話所震懾。雖然天生擁有魔法這件事讓梅林非常苦惱,但蓋尤斯知道梅林其實十分仰賴並感謝它。這份天賦既是他陰影,同時也是他的自信來源。是他的一部份。他從沒忘記當梅林成功使用魔法被稱讚時有多麼高興……

  蓋尤斯無法想像梅林失去魔法後該怎麼生活。

  「我已經發誓要永遠守護他。」梅林點頭。現在的他連點頭動作都嫌吃力。

  「即使亞瑟無法成為萬王之王?」

  「是。」

  「即使你們的命運,就要一分為二?」

  「……我不會違背他的意願。」

  「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梅林。你……總是認为以命换命來保护亚瑟就是你的全部责任,你以为替亚瑟慷慨赴死就是生命终途,你总想著……牺牲。这样的情操固然令人感动,但这世上还有比死更艰难的事,你了解嗎?你真的了解自己的使命嗎?」  

  「關於使命,我現在再了解不過。」面對澗溪女神的質問,梅林目光炯然成金,語氣呈現前所未有的篤實:「就算犧牲所有,我也一定要,完成亞瑟的期望。」

  「那麼,自己呢?

  「………」梅林愣了愣,沒料到澗溪女神會這樣問,停頓一會兒才回答。

  「沒有亞瑟,就沒有我自己。」

  「……」湖中女神輕輕嘆口氣,眼神流露溫柔憐憫。

  「你總是選擇這麼做。不管是哪一段時光的你,哪一個年紀的你,總是如此。」

  她高舉王者之劍,將劍尖對準梅林的胸膛:「那麼,就讓我見證你的決心吧。」

  吐息之間,王者之劍朝下刺入梅林心臟。持續推進。


  「────────────────────────!」


  劍身並未從他肩胛骨穿透而出,相反地全都埋進梅林體內。推進的速度極為緩慢。

  沒入梅林身體中的王者之劍霎時間化作巨大磁石,而聲音則是它全力吸附的對象。風吹葉落、星星位移、憤怒嘶吼、悲愴慟哭、輕噥軟語、酣暢大笑、野獸咆哮……自然鳴響和人聲鳴響追撞砸碎於一瞬,頃刻間從四面八方奔湧而入,層層逼近,愈近愈飽實,直到全全沾黏於透明的劍身鋒面,一同侵入梅林左胸上劃破的極小切口。所有聲音進入梅林。天地的聲音。宇宙的聲音。


  「                 」


  然後是一段空白的安靜。完全無法忍受的安靜。

  虛妄的安靜。

  蓋尤斯摀住耳朵。

  他原本撇過頭去,不忍心看之後的畫面,但下一刻又逼自己睜開眼睛;他逼著自己重新轉向梅林,逼自己目睹黑髮青年近乎瘋狂的表情,看他無意識地狂抓湖中女神手腕,像是在推拒她,又像是催促她快點完成……

  蓋尤斯知道自己有必要見證這一切。即使過程多麼不堪入目,多麼……令人心疼。

  總要有人知道,總該有人記得,總該有人確實地看見梅林為亞瑟所做的一切。

  從梅林左胸蒼白的肌理上被刺入的點開始,逐漸向四方攀浮出暗紅色的長十字疤痕,形狀像兩簇橫豎交錯、賁張跳蕩的火焰。

  王者之劍成為梅林胸前永不抹滅的火焰十字。他全部的魔法包覆在劍身之外,把王者之劍縫進自己的身體裡,用肉身作劍鞘。

  只要王者之劍不出鞘,亞瑟就不必面臨命定的死亡。即使亞瑟無法再當萬王之王,儘管梅林無法使用魔法,儘管他們的命運將一分為二。這就是梅林守護亞瑟的方式。

  梅林背抵著樹幹勉強站了起來。他渾身發抖,歪曲的右腳腳板根本無法支撐自己,蓋尤斯在一旁扶住搖搖欲墜的他。

  梅林瞳孔裡金芒跳蕩竄動,彷彿還在掙扎些什麼,過了好一陣子才回到原本水潤的灰藍色。

  澗溪女神同情地看了梅林一眼,俯下身,緩慢揉搓他變形的右腳趾骨。蓋尤斯第一次見識女神的治療方式:她用手指滑過梅林的腳踝,腳踝周遭的皮膚便隨之裂開,她伸進那鮮紅色的血肉裡,輕輕撥開腳筋,調整骨頭位置,將腳板輕輕扳回正常形狀,並掏出一些碎裂的骨屑;她的指尖突然冒出方才在梅林身上飛舞的螢光蝴蝶,蝴蝶撒粉的同時,腳上的裂口逐漸癒合修復。

  蓋尤斯想像那種皮開肉綻、剝骨抽筋的疼痛,不由得瞇起眼睛,但梅林似乎沒有任何知覺,只是任由澗溪女神碰觸,直到他的腳漸漸恢復原狀為止。

  「我只能幫你到這裡,梅林。剩下的必須由你,和你的亞瑟,兩人各自選擇。保重。」說完,澗溪女神便化為一縷紫羅蘭色的煙塵,消失在他們眼前。不再留下任何信息。


  「…………」


  不知過了多久,梅林終於把頭轉向蓋尤斯,視線和他交會。黑髮青年雙眼佈滿疲倦的血絲,微微喘氣。老醫生這才發現梅林滿頭大汗。

  「蓋尤斯。」

  他張口喊他,聲音劃破令人躁鬱的安靜。

  「幫我,蓋尤斯,拜託,」

  那是梅林原本的聲音,沉沉的音質但感覺得出來很年輕,帶一點鄉下腔。他懷念不已的聲音。

  「我要用盡一切方法……活下去。

  黑髮青年在暈倒前,心滿意足地笑開,臉頰犁出一道深深凹陷的酒渦。

T.B.C




4 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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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wow~~ 新文~~ 讚! 感謝作者不棄坑之恩~~作者GJ!!請繼續加油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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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嘿,謝謝你!我以為沒人看偷偷放的呢~進展有點慢因為我常分心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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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哈哈~~ 您的好文忘不掉啊!在ptt大B板上一讀成主顧,敲碗敲碗,下一章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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