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人

我的相片
Daymare Town 白日惡夢鎮
天上飛的地上走的,都歸我。 我沒有深度,我凹凸; 也沒有靶心,只一個失準的人。

2012-01-12

A Thousand Kisses Deep 17~18

  當死於戰場的莫德雷德以孩童樣貌出現在我面前時,我著實嚇了一大跳。起先我以為這男孩是他積怨不散的魂魄,存心對我報復;後來才確定他是活生生的人類,對我沒有惡意。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在我身邊,用憂鬱、充滿渴望的眼睛望著我施法術。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他出現的原由。

 咒語起作用,計劃開展……一個相同又完全互異的世界正在形成。一個嶄新的機會。莫德雷德自已來到我面前,期待我利用他。他冷淡的表情裡有著強烈的愛慕,我想他可能把我當成了孺慕的對象,就像小時候的亞瑟一樣。

 我將他抱了過來,用我重獲的能量作交換,與他定下契約。我察覺出當契約執行、魔法流入他身體時他的興奮與恐懼。孩提時代的他還曉得興奮與恐懼,不知怎地勾起了我一些舊時回憶。

 我要他承諾,永遠不殺死亞瑟。他答應了。

 這次他將不再是莫歌絲與莫嘉娜的籌碼,而是我制衡她們的武器。



17

  培里諾爾王城郊外的山穴中,俊美無匹的黑髮青年腳前跪著一名骨瘦如柴的德魯伊族人,全身痙攣,不斷作嘔吐狀卻什麼東西都吐不出來,只是不斷地流著口水,眼睛的部位只剩下凹陷的兩個窟窿,雙腿在腳踝和膝蓋內窩處分別上了四個大釘,牢牢釘在地面。地面都是半乾的血漬。山壁上排排齊站著的德魯伊人紛紛驚懼地別過頭,無聲抽泣,不忍再看。

  「莫德雷德……你不能……不能這樣對待那些沒有……啊唔唔唔唔……」被施予酷刑的德魯伊人掙扎地想再說些什麼,但卻被莫德雷德生生地截下了舌頭,頓時又鮮血四濺。

  「老天──」

  「就是因為你們的懦弱不爭氣,才會被外來的宗教打敗,在未來被寫成邪惡與悖德的異端……我攻擊那些企圖虐傷我族的人們有什麼不對?」

  「嗚……」慘遭折磨的德魯伊人發出低低的嘶叫。

  「真可惜,你的勇氣和他還有幾分相似,可惜沒有他的能力……」少年將細長的手指放在男人的眉心,輕輕上下摩搓,嘴邊揚起清淺的笑容,「想要逃離我去找人通風報信,未免也太高估自己……更何況,你以為有會來救你們呢?把拉黛爾送走有用嗎?難道你們還在寄望艾米雷斯?」

  「嗚嗚嗚嗚嗚嗚───────────」隨著淒厲的叫喊,德魯伊人全身焦黑,硬直地跌趴在地面,再無聲息。

  「不……!」山壁上的德魯伊人失聲叫出。


  「………夠了,」一旁微服素袍,留著濃密美髯的中年男子,目睹了整場刑求過程後,眉間皺起深紋,露出了不悅的表情:「你找我來就是為了看你的凌虐戲碼嗎?」

  莫德雷德轉頭,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中年男子不寒而慄。

  「莫非您罕見的同情心發作了嗎?培里諾爾王殿下?請別再意,這只是背叛我的下場,對於我的盟友我可是善加款待的……這點您很清楚不是?」

  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前不久舉辦拔劍儀式國王培里諾爾。他經由莫德雷德的指示,佈下了石中劍局,原以為沒人可以成功拔劍,不料卻讓前甘美洛的王子──一個乳臭未乾的金毛小夥子給毀了全盤計劃。

  「現在亞瑟‧潘達剛已經拔出石中劍,成為傳說中的真主,只要再打贏我們要求的比賽,大家就會臣服於他……這有什麼辦法?如果他要求我們出兵收復甘美洛,我們是不能拒絕的!到時候勢必要和你們魔法人士對戰……」

  這是培里諾爾一直在意的問題。他對於統一不列顛有異於常人的野心,眼看辛苦多年積纂下來的寸土寸財都必須拱手讓人,於情理自然難以接受;更不要說這個年紀輕輕的黃口小兒還是他聽從莫德雷德的建言給引進來的,簡直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根本不敢想像以後的史家會怎麼嘲笑他的愚蠢!

  更愚蠢的是他居然會與莫德雷德成為盟友,那代表著如果不想下場淒慘,就必須永遠服從於他!

  「只要讓他無法贏得比賽不就行了?」

  「當時他擊退騎士的劍術你是知道的,哪有那麼簡單?」

  「如果我告訴你斬斷石中劍的方法呢?」

  「……上次你也說不會有人拔得出石中劍,結果呢?你叫我要怎麼相信你?」

  唷,變聰明了嘛。莫德雷德在心中暗笑。
  不過培里諾爾王的反應早在他計算之中。

  「我不需要告訴你怎麼相信我的方法,因為除了相信之外,你沒有別的選擇。照著我的話去做,培里諾爾,我知道你要的不只是財富那麼膚淺的東西,你想要更高尚的,更絕對的權利,和聖名。眼下就是你唯一可以在大不列顛歷史中留名的最後機會。我保證,這機會之後不會再有。」

  威逼利誘。糖與鞭子。人們永遠臣服其中。

  「……你和甘美洛的王子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培里諾爾知道自己只有接受的份,但他也感到莫德雷德想要消滅亞瑟王子的執著。

  「……沒有。」

  莫德雷德突然笑得非常燦爛。

  在白皮歷史書裡,亞瑟既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叔叔,同時更是死敵。他們沒什麼深仇大恨,只是不毀滅對方就是自我滅亡而已。他們都是被命運擺弄的棋子。

  「那究竟……」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莫德雷德不願多談,眼中閃過金光,掌上便多了件紫色的絨布披肩,布料上繡著黑金線交織的古老符文,「穿著這件紫袍披肩,選定迷霧之森與亞瑟對戰,在那之後,你將成功結束石中劍的生命。」

  「迷霧……你是指……幽思克森林?」中年的王者接了過去,拿在手上掂量。紫袍質感輕如羽毛。

  「但我記得那個地方是神祕的『時間靜止之地』,雖然地圖標誌在北方鄰近洛特領土,卻沒有人確定它的正確位置,你怎麼知道我一定能……」培里諾爾王一臉狐疑。

  「別忘了還有我幫你,培里諾爾。我不但會幫你找到迷霧之森,也會為你打造一則完美傳奇。」年輕的俊美青年打斷中年國王的疑問,「只要你好好為我做事。知道嗎?用不著顧慮那些你無法掌握的。」

  「等等……你剛剛說的是結束石中劍的生命,不是亞瑟的?」

  「除非你對自己的劍術沒有自信。」

  莫德雷德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培里諾爾的肩膀。

  「盡可能地讓亞瑟痛苦吧。」


  他們沒什麼深仇大恨,只是亞瑟有梅林義無反顧地想要拯救,而他沒有。

  他只能完成梅林的期望。

  讓亞瑟痛苦的這件事,不過是他給自己的一點小小福利和安慰。


***


  一路沉默繞過了幾個長廊後,亞瑟和梅林來到歌妮薇的房間。門口的侍衛似乎早被吩咐過,見到兩人就立即退下。梅林下意識後退一步讓亞瑟進門,不過亞瑟卻下巴一抬要梅林先進去。

  「她要找的是你。」

  情況允許的話,亞瑟盡可能地不再和歌妮薇多做接觸,因為他曉得自己已經無法再給予歌妮薇任何期待,也沒有辦法對她負責。

  正如亞瑟所言,如果他熱愛的事物不能夠完完全全屬於自己,那麼寧可全部不要;因為他知道自己真正愛上某個人時,會盲目相信、單一執著、全盤把心交出。沒有人發現──甚至連金髮王子自己都沒察覺──他的確在精神層面上意外的保守和純粹。然而潛意識裡他知道自己這樣非常危險,所以對於伴侶的篩選才會加倍嚴格。

  因此即使他真的對歌妮薇動過心,認真思考過和她之間的可能性,早在歌妮薇和蘭斯洛牽手的剎那,他就知道自己無法對她全心全意。

  更不要說亞瑟是因為梅林才開始接近她。

  辛德里克事件之後,梅林有段時間與他相當疏遠,賭氣似地表現得特別敷衍;亞瑟雖然知道是自己的錯,卻不曉得如何讓梅林恢復本來的樣子,於是兩人關係退回最早的主僕狀態,甚至更糟,相處時光總是彆扭衝突連連。就在這個磨合階段,因為他不想被騎士特殊對待的關係,梅林把他帶到歌妮薇的住所,從此女孩的存在感才鮮明起來。

  他對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和梅林一起抵抗阿爾多的時候:講話的口吻像梅林一樣直接無禮,但又更快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而閉口不言;和一般漂亮的女生略有不同,沒有威脅性,但多了份堅毅氣質;看起來很討厭皇室成員,但每次和他講話都會臉紅──這點讓他覺得有趣。

  因為有趣而招惹女孩子一向不是亞瑟的習慣,但也許是和梅林疏遠的關係,身邊又沒有半個聊天對象,年輕的金髮小王子自然很容易對一個主動找他、嚷嚷著要他成為好國王的侍女感到好奇。況且接近歌妮薇後,梅林終於變回原先老愛揶揄他的笨蛋男僕,兩人又開始打打鬧鬧起來;更因為女孩和蘭斯洛曖昧不清的關係,黑髮男孩天真地掏出多餘的同情心,不但安慰他「還有我在」,甚至在那段日子裡變得十分順從,任勞任怨,就連早餐都準備得異常豐盛,讓他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壞心眼和愚蠢,因為希望梅林一直對他這麼溫柔,才總對歌妮薇表現出深情的形象。

  如果亞瑟肯找人把這樣矛盾複雜的心情好好聊聊,或許早在兩年前就會意識到自己真正的情感。

  當然亞瑟幾乎不和任何人談論感情的話題,於是直到女僕愈來愈喜歡他,梅林愈來愈想把他們湊成一對,他才赫然發現自己把一個天大的責任往身上攬。他也許必須為了梅林和歌妮薇的期望與自己父王抗爭,讓他可以娶平民為妻;他也許真的會和歌妮薇育養甘美洛的下一代君王。

  就算他不是真的這麼喜歡她。

  不過對於一國王子的婚配對象來說,喜歡不喜歡本來就不是重點,政治才是最重要的考量因素。因此本來在他沒有找到任何真心喜歡的對象,也不打算有喜歡對象的情況下,他的確做好了和歌妮薇結婚的打算。
  
  然而現在亞瑟已經沒辦法這麼無所謂了。
  雖然對歌妮薇感到愧疚,但他再也無法催眠自己,繼續對其他人虛以委蛇。
  甘美洛淪陷後,梅林親手撓開又推倒他心中密封的大甕,讓陳釀已久的愛戀傾洩橫流,無可收拾。
  如今,他只能使出渾身解數,讓梅林對他負責。


  現在的他,只要梅林一個。


  梅林看了亞瑟一眼,隨即推門而入。


***


  「哦!梅林──」已換上睡衣的卷髮女孩在梅林進門時上前抱住了他。在她最傷心難過、墜入絕望深淵的時候,梅林總是陪著她替她分憂解勞,出主意、想點子,他們一起幫蘭斯洛成為騎士,讓地精脫離蓋尤斯的身體……她真心為梅林活著感到高興。

  「真的很高興你還活著,真的,見到你真好。蓋尤斯他拜託我把東西親手交給你,我還以為這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我更怕再也找不到你……」

  「我也很高興妳沒事,歌妮薇……」梅林有些僵硬地任歌妮薇抱著,過了一會兒才拍拍她的肩膀,尷尬地打斷她,「呃,但是亞瑟在我後面……」

  「啊──」歌妮薇立刻和梅林拉開距離。因為角度的關係,梅林剛好擋住門口的亞瑟。卷髮少女因為方才的一時忘情而緋紅臉頰。她惱怒自己為何總是動作言語快於思考,想也不想就照直覺去做?

  亞瑟默默把門關上,凝視著兩人。

  「我知道妳找的是梅林。但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或者不能在場的嗎……歌妮薇?」

  歌妮薇發現亞瑟的語氣有些生硬,趕緊解釋:「喔不,亞瑟,你當然能……我剛剛跟你說了,只是蓋尤斯有東西要我私下轉交給梅林……因為是私下,所以沒有找你……」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太久沒見到梅林,太過高興……」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為何如此緊張,話說得結結巴巴不清不楚。

  「我沒有誤會,別擔心。」亞瑟淡淡地說,眼光掃向梅林:「梅林對誰都這樣熱心,你只要告訴他這是命運,他連為你死都可以毫不猶豫,他就是這樣一個濫好人。」

  「──嗯?」歌妮薇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再看看身邊被點名的黑髮青年。

  梅林抿起雙唇,削瘦的臉龐閃過一絲憤怒神色,隨即又撐起笑臉。

  「對,只要是『命運』,就算這個命運多麼傲慢、自大、無知、固執、不可理喻,是全天下最白痴的東西,我都願意為他做何任事。」

  亞瑟微瞇雙眼。

  「我不一樣。我沒那麼盲從,我不信命。我才不要有人為我去死,只因為命運告訴他我在未來能統一大不列顛。」

  「………」梅林的笑容僵在臉上。

  「呃,亞瑟……」歌妮薇覺得兩人有點離題了,怎麼從擁抱牽扯到命運?她不確定他們是真吵架還是跟以前一樣鬧著玩,但梅林的眼神找不到笑意,亞瑟則始終面無表情,這讓她覺得相當不妙。

  「歌妮薇,讓亞瑟待在這裡,讓他看看蓋尤斯留給我什麼……」梅林抬起下巴,語氣挑釁,「反正在他面前我早就毫無保留了,沒有什麼可以隱藏的了,我不明白他有什麼好不滿意的──就算蓋尤斯交給我的是魔法書,他能處決我嗎──」

  「梅林!」歌妮薇放大兩倍音量說。亞瑟愛使皇家性子在甘美洛是慣見的事,怎麼連梅林也跟著沒了分寸?處決不處決的……

  「………」

  梅林咬住嘴唇。全身因怒氣而微微發顫。

  亞瑟沒有回話。

  四周靜謐無聲。

  僅時間流過。

  亞瑟心裡清楚在歌妮薇面前嘲諷梅林、讓他尷尬難堪,實在是幼稚到了極點。他明明沒想這麼做的。

  但一看到歌妮薇和梅林親近的舉動,他就沒來由的心頭燒火。

  那些話語自動從口中溜出後,雖然他外表不動聲色,但其實內心馬上就後悔了。

  這種氣話對彼此又有什麼幫助?前一秒才說要讓梅林自己好好思考,下一刻就對他冷嘲熱諷,梅林……梅林怎麼可能想得出來呢?他只會更加認定他是個皇家白痴罷了。

  「…………」

  亞瑟把目光投向地面上的一點。他的側臉線條像隻困惑的、失去領域的獅子,透露著一股壓抑的,驕傲的,顯而易見的脆弱。那是歌妮薇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而梅林同樣也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他明明該對亞瑟的調侃置若罔聞,就像他以往做的那樣,用一些笑話或胡說八道敷衍過去,但這一次他實在忍不住。

  他想朝金髮王子大吼說自己根本不只是因為命運的說法才勉強待在他身邊。他一點也不勉強,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

  到底要解釋多少次才夠?
  
  他一點也不想讓亞瑟露出那種表情。難道先傷害彼此再道歉彌補的日子會變成慣例?
  
  亞瑟到底要他做什麼才會滿意?
  不光是身體……還有心,全部都已經交出去了。這樣還不夠嗎?


  「……兩位……」歌妮薇嘆口氣說,打破沉默的僵局,「乾脆我們明天再談?」

 
  「……不用。」兩人一起看向歌妮薇,不小心對到的視線又瞬間別開。


  「還是我需要把房間借給你們,讓你們可以坦率地大吵一架?」


  果然歌妮薇察覺不對勁了。兩人心裡同時想。


  梅林甩甩頭,決定把成團糾結的思緒暫丟一旁,優先處理迫在眉睫的事。
  亞瑟挑眉,似乎也意識到無端把歌妮薇捲入他們之間並不公平。現在不是辯證感情的時候。


  「對不起。」兩個人再次朝著歌妮薇同時說。


  「……」這回歌妮薇覺得有些好笑了。


  「這次你們是真心對我說,還是又透過我在對彼此說?」


  亞瑟與梅林交換視線。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他們總是特別有默契?


  梅林深吸一口氣。再次轉向歌妮薇。


  「……蓋尤斯留了什麼東西給我?」


***


  「嗯……等等……在這裡。」

  蓋尤斯真的留給梅林一本魔法書。一本施了魔法的書。

  歌妮薇走到床底下,抱起一本外表看去十分厚重,但實際重量卻異常輕盈的棗紅硬皮書。她拍掉上面的灰塵,交到梅林手中。

  「……只有這本書?」梅林問。

  「嗯。」歌妮薇點點頭。

  梅林翻開書頁,發現每頁的內容全都相同,他歪著頭仔細端詳,發現每一排字體垂直讀下來竟然可以拼成一道道咒語。
  
  「這是什麼把戲?」看著梅林專注的表情,亞瑟不禁被好奇心從門口勾移到他倆身邊。

  兩人重整情緒,暫且把私情放在一邊之後,很快地恢復平常的互動模式。梅林下意識地挪了一個位罝讓亞瑟站到他旁邊,儘管亞瑟根本看不懂那些咒語。亞瑟幫他拿著另一邊書頁,而梅林則是出神地思考,抓著臉喃喃低語。

  「啊!」過了好一會兒,梅林終於恍然大悟地叫了一聲,「原來是那個──」隨即輕笑出聲。

  「哪個?」亞瑟挑眉。

  「呃……」梅林瞬間的開朗在對上亞瑟眼睛時不由自主地收斂起來。

  「沒什麼……」他慢慢地再把頭轉向厚書,照著書上的咒語念了一句。只見書頁上的字全都掉落在桌面上散成墨粉,書頁瞬間變成空白。

  歌妮薇一聲驚呼。

  「還沒完,」桌上的墨粉突然旋動起來,快速地排成兩行文字。梅林看看書,再看看兩行文字,還湊近仔細研究了一下,接著將書闔上,再念了一長串的咒語之後才把書頁打開。

  「啪嗒」一聲,厚厚的大書儼然成了方形的收納盒,書頁中間凹下去一個空格,裡面則裝了許多指頭大小的書籍,和一束用紅緞帶捲起的羊皮紙卷。

  亞瑟皺起眉頭。

  「……蓋尤斯的把戲也太花俏了吧?」金髮王子雙手環胸。

  梅林有些尷尬地笑了:「這是之前我和蓋尤斯一起想的魔法遊戲書中書……我們設計三層魔法結構,希望能夠……」他飛快地看了亞瑟一眼,乾咳一聲,「能夠成功逃脫魔法清算……如果不幸有那麼一天的話。」


  「………」亞瑟輕哼了一聲沒說什麼,過一會兒才問:「可是你說三層?我只聽你念了兩個咒語。」

  「嗯,接下來還有一個……」他把羊皮卷紙攤開,看著蓋尤斯的訊息,皺起眉頭。

  「怎麼了?」

  「好怪。」

  「怪?」

  「嗯。」

  「怎麼怪法?」

  「看不懂。」

  「看不懂!?」亞瑟的聲音提高了一個頻率。

  「………嗯。」

  「梅林,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我看得懂才是和你開玩笑。」梅林把信件遞給亞瑟。

  亞瑟抿起嘴,思考了一下,「總覺得這不是咒語,而是單字!只是排起來不成意思,連念都不能念……」

  他看了看梅林,梅林一臉「我早就跟你說過了」的表情。

  「蓋尤斯應該把他助手的智能考量進去才給我們這個線索。這麼難的謎題……」他拿著羊皮紙卷在歌妮薇房間來回踱步,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頭看向梅林。

  「怎樣?」

  「誰信誓旦旦地說比腦筋一定會贏的?真該和你打賭一下。過來。」

  梅林不明究理跟了過去,來到亞瑟身邊,亞瑟指了指歌妮薇的梳妝鏡。

  「噢,亞瑟……你……」梅林睜大眼睛,有些激動地輕喊,「做得好,你運氣真好!」在鏡子裡面,那些羊皮紙上看來毫無意義的拼字全都有了意義與邏輯──原來這些字都是反著寫的。梅林興奮地提高音量,由衷稱讚亞瑟,不過讚嘆的內容卻讓亞瑟翻了翻白眼。


  「……是智慧,梅林。智慧。」亞瑟輕輕用手肘推他,又瞪了他一眼。「現在靠你了。」

  「嗯。」

  梅林點點頭,跟著扶起亞瑟手中的羊皮紙,好讓他能看得更清楚,長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敲起亞瑟的指關節,嘴裡念著從鏡裡照映出來的字。亞瑟也側過頭去端詳鏡中字義,不時和梅林交換意見(或打擾他思考),兩個人都沒注意到彼此十分親密的姿勢。

  從歌妮薇的角度看去,他們的姿態根本像是戀人間在叨叨絮語。氣氛丕變。

  雖然替他們鬆了口氣,但歌妮薇再遲頓也能察覺,這兩人的眼中根本沒有別人,她在兩人旁邊如同空氣般透明。雖然以前就常有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但卻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

  ……甘美洛淪陷的這段日子,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亞瑟從前就本能地習慣尋找梅林,兩人常常自然地膩在一起,不管前一刻吵架鬧得多不愉快,梅林表現得有多不耐煩,關鍵時刻他們總並肩面對,齊迎挑戰……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現在的他們遠超過主僕關係。

  這麼想來,剛剛那令她感到匪夷所思的爭吵似乎也有所依循。
  而亞瑟在宴會中的熾烈眼神……

  一個答案在歌妮薇腦中逐漸清晰起來。

  但……但這是有可能的嗎?

  (梅林……和亞瑟?)


  她還來不及細想,接下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便奪去她所有心思。


  梅林靈光乍現,看來已經知道咒語作用,對鏡子裡的亞瑟露出孩子般傻氣的笑容。

  接下來他立刻回到長方桌上,將那些指頭大小的書本模型整齊擺開,念出一串與剛剛完全不同,聽起來像是有吐不完的痰那樣充滿喉音的咒語。

  頃刻間,所有小書模形都放大成原本大小,塞滿了整張長方桌,有些還掉落在地面。

  「這些全都是蓋尤斯珍藏的藥草學和魔法書……」他點了點書目,隨即看到眾書堆中有一個與眾不同的長型檀木盒子。


  歌妮薇一看到盒子,立刻激動地上前抓住不放,眼眶中的淚水陡然決堤了。


  找到了。原來在這裡。

  終於……


  梅林與亞瑟對看一眼,覺得事有蹊蹺,金髮王子示意梅林上前詢問。

  梅林扶著歌妮薇搖晃微顫的手臂,接過她環抱的檀木盒子,語帶安撫地說:「可以打開它嗎?歌妮薇?我們可以看看裡面的東西嗎?」

  「……」歌妮薇看向亞瑟,又看向梅林,閉上眼點點頭。


  梅林將之放在桌上,亞瑟也走進桌邊,歌妮薇不安地扯起了王子衣角。
  梅林慢慢打開。
  

  「嗚……」打開的瞬間,歌妮薇發出了痛苦的嗚咽。似乎所有傷痛的回憶全都從那長方型的檀木盒中散開。


  一條斷臂。沒有血色,沒有腐爛之處,異常白皙,就像剛剛切下來一樣的斷臂。梅林與亞瑟同時瞪大雙眼。


  「想想辦法、拜託你,梅林……救他。蓋尤斯說只有你能辦得到……」歌妮薇幾乎泣不成聲。


  覆蓋著被裁斷的鎖子甲、長袖、鐵護腕的斷臂。


  上臂接緣是平滑的切口,看來是被人有技巧的一刀砍下。


  手掌長滿因練劍磨出的厚繭,手指修長卻滿是傷口。中指和食指幾乎一樣長。這是再明顯不過特徵。

  
  「………蘭斯洛。」梅林艱難地說。

  亞瑟點頭。

  



 人類的傳說和史書非常容易竄寫修改,然而阿爾比恩的古老神祈卻會永遠記錄我賠上一切的賭注,他們將永恆地譴責我,這使我非常驚惶恐懼,泫然欲泣。但我的神並沒有阻攔我,而我對自己的決定也毫不後悔。應該說,我不能再讓自己後悔了。

18

  戈德溫唯一的繼承人伊蓮娜公主,充份展現她熱情好客的天性,宴會隔天邀請了亞瑟、梅林、高文以及歌妮薇,在午膳後同遊戈德溫城堡後方的郊地。此舉除了讓 她和亞瑟這位未來盟友可以更加熟悉外,她更希望能盡地主之誼,與他們分享戈德溫領地之美。然而這樣一個難得的晴朗冬日,陽光舒懶的午後,除了高文興致高昻外,歌妮薇稱病不適在房間休養,前甘美洛的王子與男僕則都充滿倦容,意興闌珊。

  一路上梅林和亞瑟殿後,王子偶爾笑笑,大多默不作聲,男僕則是完全在狀況外地不發一言,留高文和伊蓮娜、隨侍的騎士班德維爾相談甚歡;然而天性瀟灑不羈的高文和貴族公主、出身良好的騎士聊久了不免覺得拘束,所幸金髮王子終於在半途中意識到自己的職責所在,於是跟過去幫高文接過話頭。

  本來開始時還有一搭沒一搭,只維持社交基本禮儀的亞瑟,在和伊蓮娜、班德維爾提到劍術和兵陣佈局時,不自覺投入起來;三人馬術十分精湛,很快便與根本沒在駕馬、只聽憑馬兒亂走的梅林拉開距離,而高文有意放慢速度,悄悄來到他身邊。

  「你的眼睛都黑了一圈,亞瑟也是,他的頭髮亂得可以,居然沒人幫他整理?……你們昨晚有睡覺嗎?

  「只有一點點,我們輪流睡,幾乎整晚都在忙。」梅林一副筋疲力竭的模樣,還打了一個哈欠。昨晚安撫情緒失控的歌妮薇後,他們趁著外頭侍衛交接的空檔回到 梅林的寢室,他們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仍為這不幸的消息感到震懾。從歌妮薇口中他們得知蘭斯洛與萊昻騎士如何誓死抵抗魔法軍隊的英勇事蹟,以及蘭斯洛為了 協助她與蓋尤斯逃離甘美洛而被砍斷手臂的結果。

  梅林本來要說服亞瑟回自己房間休息,但金髮王子堅持留下,說要為蘭斯洛盡份心力。「甘美洛以前就欠他一個騎士的名份,現在欠得更多了」,亞瑟如是說。看來金髮王子對於當年無法改變父意留下蘭斯洛一事仍耿耿於懷,這讓梅林不禁有些感動。在蘭斯洛去向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兩人拚了命地翻找從歌妮薇房間帶回來的 藥學大全與魔法書冊,希望能至少先找出成功接回斷臂的方法。

  「呃………我懂了。」高文上下打量他一下,輕輕點頭。

  梅林察覺高文語氣裡輕盈得不太對勁的成份,他咳了咳,耳朵隨即刷上一層淡淡粉色,「嗯,我想你沒搞懂,高文。大事情發生了。昨天我們發現了一個重要朋友的……右手手臂。」



  「手……臂?」高文略微睜眼,指著自己右肩,「你是指──只有一隻手臂?」

  「對,手臂。完好如初,至今尚未腐爛的手臂。我想應該是蓋尤斯幫忙用魔法保存下來的。亞瑟和我一整晚都在查書,希望能找到替那位朋友接回手臂的方法。」他特別強調查書兩個字。

  「蓋尤斯……那個御醫?他也會使用魔法?噢。烏瑟這一家真的是……算了。你有頭緒嗎?」

  「有是有,不過很麻煩。」

  「怎麼說?」

  「先別說我們的朋友現在行蹤不明,光是接成斷臂必須要用心愛人的血液、強大的魔法以及複雜又拗口的咒語來完成這件事本身就有難度。魔法的部份我想我沒問題,但是和醫療相關的咒語是我最不拿手的……那太難發音,我怕一旦失敗……」梅林邊說又擰起眉頭,開始啃咬手指。

  「你怎麼不提心愛人的血液?你們又不知道那位朋友心愛的人到底是誰,說不定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這該怎麼找?」

  「噢,那個倒是近在眼前。應該。」

  「……你?」

  「什麼?我?不!」梅林不可思議地搖搖頭,瞪著高文,「怎麼可能呢?是歌妮薇!」

  「喔……」高文聳肩,不甚在意地又問:「歌妮薇?我怎麼記得你昨天明明在宴會時才說她和亞瑟是一對?」

  「……但我們的朋友,蘭斯洛,非常愛她。對他來說……歌妮薇就是心愛的人。」

  「呃,說到這點,你和那個叫蘭斯洛的有多久沒見面了?你能確定他還愛歌妮薇嗎?」

  「咦?嗯……」

  「另外歌妮薇到底愛他還是愛亞瑟?如果兩人不是相愛的話,血還可以作用嗎?」

  「……」

   梅林嘆口氣,不由得佩服高文藏在放浪外表下的深度與敏銳度,也暗罵自己實在過於天真。「心愛的人」這項條件本來就模糊曖昧難以界定,加上魔法書上關於單方面有意願即可還是必須兩情相悅的要求也隻字未提,因此認定歌妮薇是蘭斯洛心愛的人這件事,根本是冒著一場極大的風險。歌妮薇尚且不論,如果蘭斯洛在這段日子改變心意,有了別的愛人,那該怎麼辦?

  「真的很棘手……」

***

  莫歌絲在一場舒適而潮濕的疼痛中睜開眼,徹夜的歡愛使她暫時失神。空氣中猶飄散著昨夜搽滿全身的玫瑰與苦橙油膏香,那是古老宗教流傳下來的催情法寶。她的背抵著森瑞德的胸膛,後者的手臂從身後圈住她腰側,將她完全拉向自己,使兩人肌膚相貼,傳遞熨燙的體溫,手指則攀上她柔軟的胸脯,輕輕搓揉。莫歌絲轉身面對男人,用指節觸摸對方的臉頰,森瑞德順勢親吻她的手指,發出滿足的低吟。

  不是「他」,仍然不是「他」,莫歌絲不禁有些失望地想,殘餘的熱情隨即冷卻。眼前的森瑞德並不是前些日子擁抱她的那個森瑞德。即使是同一副身軀、同一張臉,但她知道他們本質上的不同。

  那個森瑞德是一個謎團。感覺古老而無比強大,不像眼前的男人如此溫順,完全為她的魅力傾倒。那個森瑞德身上有歷史的影子,帶著濕冷的煙塵味與舊日時光的瘠涼感。

  關於前一個滿月發生的事情她記得十分清楚;那晚莫嘉娜心情不佳,於是她拒絕了森瑞德的求歡,準備前往莫嘉娜的房間安慰她;然而森瑞德卻大膽的一把拉住她手腕,將她壓在床上,撩起她的裙襬,不准她離開寢室。

  森瑞德從來不敢這麼做。
  
  「懷我的孩子,莫歌絲,」當時森瑞德的眼瞳轉為發亮的琥珀色,魔法在他的眼中顫動,看上去十分耀眼。他的聲音變得十分低沉沙啞,語句都是命令口吻:「流著高貴血液的孩子,我的孩子。」

  莫歌絲從來沒有愛過森瑞德,就連現在也是,她很確信。森瑞德對她而言就是一顆棋子,既不特別也可以隨意被他人取代。然而那天的「另一個森瑞德」著實喚醒了她對愛的欲望。她喜歡他說話的口氣,那種高雅卻傲慢不可一世的態度,她喜歡他粗魯、野性的撫摩方式,每次都能讓她的下體迅速濡濕……

  之後兩個星期,她發現自己隨時都能為那個森瑞德張開雙腿,也很樂意。她並未忘記妹妹的身體狀況,只是男人的出現總讓她欣喜若狂,讓她分心。

  男人希望她懷孕並未干擾她的計劃,這本來就是她的目的。她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森瑞德生下繼承魔法力量的嬰兒,可以成為莫嘉娜的「糧食」,並將束縛在莫嘉娜身上的黑魔法過嫁到嬰兒體內。不過那個森瑞德似乎對這個孩子有著更高的期待。

  「妳肚裡的孩子能帶來新世界,莫歌絲。」
  
  「另一個森瑞德」在確定她懷孕後,深情地盯著她腹部這麼說。

  隨後再沒出現過。

  莫歌絲之所以即使懷孕也沒有停止與眼前的森瑞德歡愛,純粹是期待能找回「另一個森瑞德」給她的愛慾與高潮。但她開始懷疑那其實不是森瑞德。也許那只是個靈魂體,或者一個魔物,藉由森瑞德形體來佔有她。

  後來她想到,也許那就是她的「神」。賜予她使命,指引她方向,至高無上的存在。


  她將會是新世界的母親。這聽起來……很偉大。不是嗎?


***


  「別啃了,就那麼一點肉啃也啃不飽你的。」高文瞥見梅林無識咬著姆指旁邊的皮膚,忍不住調侃。

   「噢,我習慣了。」被高文打斷思緒的梅林,有點尷尬地把手放下抓住韁繩,他腦子裡仍浮現今早歌妮薇頭髮散亂、淚痕未乾的樣子,昨晚肯定也和他與亞瑟一樣不得安眠。看著歌妮薇期待的眼神,他脫口而出接上斷臂的方法。

  之後歌妮薇露出他前所未見的審視表情,直勾勾地盯著他,讓他心裡沒來由發慌。

  「梅林,你已經……不再支持我和亞瑟了……是吧?」

  「……啊?我……」

  歌妮薇突然提及亞瑟,梅林不知為何有些臉熱,支支吾吾招架不住。歌妮薇隨即收斂目光,換上了一副尷尬的笑容。

  「如果蘭斯洛心愛的人是我,那麼,我當然願意。我不害怕風險,梅林。只是我再也不確定有誰真正愛著我的了,你懂我意思嗎?」

  「……哦,我想我懂。總之……謝謝妳,歌妮薇。」

  歌妮薇一定發現什麼了,梅林心想,他知道女人一向擁有神奇的直覺。他並沒打算隱瞞真相,也不想說謊,但問題是,他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說明和亞瑟之間發生的一切。

  「你又在發呆了,你知道嗎?」看著梅林頭偏向一邊,眉頭糾結在一塊的樣子,高文甩動他烏黑發亮的飄逸髮絲,笑著提醒:「話說回來,你們的關係還真是複雜。」

  「複雜?」梅林回神,看見高文好整以暇、興味盎然的模樣,不由得挑起了眉毛:「呃──我猜你想說的是『他們』吧?」

   他知道高文對於他和亞瑟的關係一直頗為好奇,事實上在一些領主國家裡,騎士和男僕們的確會為了方便而發生關係;畢竟這樣既能解決男人的生理需求,又簡單避免了私生子的問題,加上只要娶妻後這關係就鮮少會被討論,因此就連信奉新教的甘美洛也沒有像海峽之外的羅馬帝國那樣明文立法來禁止。他可以想像高文是怎麼看待他和亞瑟的,可是……可是他們之間絕不只是單純解決生理需求那麼簡單。他說什麼也不想被高文誤會,認為他是個靠肉體關係來服侍亞瑟的男僕……

  高文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以信任我的,梅林。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光是那些酒錢就足以讓我把一生賣給你。」

  「其實那是亞……」

  「放心,我不會看輕你的,梅林。只要是我的朋友,我都會毫無條件地接受你的全部,不過倒是還滿同情你的眼光啦……好了,眼睛別那瞪那麼大,我開玩笑的。另外我想我絕對有資格給你們這兩隻小動物建言……」高文湊到梅林耳邊小聲說,「比如說吻痕要留在哪個地方既能標記所有物,又比較不容易受注目?」

   高文眨眨眼,把本該嚴肅的質問化成舉重若輕的玩笑,指著梅林在陽光下沒有圍巾遮罩的下切領口。除了後頸外,年輕魔法師鎖骨旁邊的皙白肌膚也是偏佈紅斑。

  「什麼?噢──」梅林順著高文的眼神向自己瞟了一眼,立刻拉起衣襟,雙頰倏地燒紅。他想解釋卻完全找不到字彙,只有吶吶地說:「那是……」

  梅林極度後悔隨便抓了衣服換過就出門,也不好好往鏡裡端詳自己是什麼樣子。這下他不意外歌妮薇為什麼今早擺出意有所指的態度,為什麼剛剛騎馬時伊蓮娜看到他會臉紅,而班德維爾會皺眉了。

  至於亞瑟……一句話也沒說。
  他同樣不想深究金髮王子是故意的,還是因為蘭斯洛斷臂的消息讓他無暇顧及男僕的穿著。

  梅林抿起嘴唇。放棄辯駁似地,用力閉了閉眼睛。

  高文失聲笑出,不過眼神卻有些暗沉。他的揣想果然得到了證實,但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那麼點失望。

  就在這個瞬間,剛剛從耳邊閃過的名字突然重新竄入他腦海。

  「等等,你說……蘭斯洛?那個還滿厲害的劍客蘭斯洛?」

  「……你認識他?」梅林很感激高文自己轉移了話題。

  「他滿有名的。況且厲害的劍客也就我們這幾個……我之前就聽說有人見到他在──」

  高文話未說完,遠方便傳來倉促的馬蹄聲。一名通報使者朝他們詢問伊蓮娜公主與亞瑟王子的行蹤,接著越過他們奔馳到前方。

  不一會兒,亞瑟與伊蓮娜、班德維爾,以及通報使者一起折返。
  
  伊蓮娜和班德維爾率先策馬回宮,而亞瑟倉促的動作則透露出他的急迫。他看到梅林和高文並行時眉心瞬間皺豎起直紋,嚴肅地朝他倆使了個眼色。

  「怎麼了?那個使者是找你的?」梅林趕緊駕馬上前,高文當然也緊追在後,亞瑟莫測高深的表情成功地挑起他們的好奇心。

  「使者通報,說凱為了某位斷臂劍客,從艾克托到這裡來找我請命。」

  亞瑟快速地說完,盯著梅林,後者一如預期地瞠目結舌。

  「噢──這也太巧了!」高文也用難以置信的口吻對著兩人說著,「你們還真是擁有強大的好運……我才剛想和梅林說他投至艾克托爵士麾下……沒想到艾克托那邊馬上就有他的消息了。」

  「……你知道蘭斯洛?」亞瑟朝高文抬眼,有些吃驚地問。

  「打過幾次照面,他是個用劍高手,差我一點,不過應該不會輸你。」高文聳肩,揚起笑容。某個程度上來說他其實滿欣賞亞瑟,所以喜歡挑戰他容忍的極限。

  「隨你怎麼說。」亞瑟翻了翻眼睛,對高文的結論不以為然,但神情卻無不豫之色。

  「真的太好了……」梅林口中喃喃。才剛得到蓋尤斯留下的手臂就有蘭斯洛的消息,這麼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情況其實極少發生。雖然幸運從不是梅林的好朋友(他一向有此自知之明),然而此時他決定先拋卻心中隱隱不安,單純為即將見到蘭斯洛感到高興。

  亞瑟也和梅林一樣樂觀。

  「嗯,不枉我昨天翻了整夜的書,馬上就能派上用場。」金髮王子看向年輕的魔法師,朝他露出了衝突後第一個輕鬆的笑容。

  梅林覺得自己等待這個宣示和解的笑容實在太久了。

  如果亞瑟可以一直保持這樣溫和愉快的態度──有時耍點任性白痴倒無所謂──而非老是沉重嚴肅地問他回答不出來的問題、讓兩個人平白生悶氣的話,該有多好?

  「嗯,辛苦你了。你很少看那麼多字的。」梅林裝模作樣地嘆口氣,接著也朝亞瑟咧開嘴角,揚起小小弧度。「雖然發現那條咒語的人是我,但還是萬分感謝你昨晚毫無作用的偉大貢獻,殿下。」

  「你還真敢講啊……」亞瑟挑起眉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一旦確定他倆的確擁有超過主僕以上的情份後,即便是如此尋常的拌嘴,高文卻覺得自己快溺斃在他們彼此不自覺膠著的視線中。

  歌妮薇怎麼可能和亞瑟是一對呢?他想,隨即低頭,笑著嘆息。根本沒人能介入他們之間。


  「兩位紳士……容我先騎到前面去,這樣你們想看多久都可以,好嗎?」高文把手擱在胸前,做了個行禮的手勢,眼裡閃動著狡黠的光芒。


  兩人非常有默契地轉向高文,一個皺眉一個努起嘴唇,搖頭。

  之後他們停止交談,目標戈德溫王宮,馬蹄聲漸急。


***


     回到城堡後,經由門人通報,一行人朝戈德溫議事廳方向前進。隨著迴蕩在城堡走廊上的腳步聲,亞瑟與梅林的心跳也逐漸加遽。

  梅林在轉角處刻意落後,一下子不見了蹤影,高文本想叫住他,但發現亞瑟朝他搖搖頭,繼續前進。他感到有些好奇,不過也沒說什麼。

  議事廳大門敞開,亞瑟看見高大的紅髮青年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有些侷促地和坐在王座上的戈德溫王交談。

  氣氛和樂融融,但亞瑟並沒有看到心中預期的畫面。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肌肉緊繃,一股不好的預感從腳底竄生。

  伊蓮娜很貼心地拉著她的父王離開現場,說是要討論今年五朔節的祭典內容,留下高文、亞瑟與起身致意的凱。離開時這位開明的君王投給亞瑟的眼神有著過多的慈愛和驕傲,他幾乎把金髮王子當成自己的兒子。據說戈德溫王早年時曾愛慕過亞瑟的生母茵格琳(Igraine),而長相酷似母親的亞瑟自然得到了標準以上的青睞──這讓他再一次體會到友好盟國……以及一副漂亮長相的重要性。

  梅林在戈德溫王離開的同時悄悄溜入議事廳內,高文看見他搭了一套棗紅色立領長襖內裡包覆一條絲質藍圍巾的搭配後很不客氣地笑了出來。雖然帥氣但還是有些滑稽。梅林抿唇瞪他,很快來到亞瑟身後。


  事實證明,梅林的隱憂是對的。幸運從不是他的好朋友。
  議事廳裡只有凱一個,沒有蘭斯洛。


  以及凱心中忐忑不安的請求。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